三更天刚过,多宝便有些熬不住了,平日里跟着驸马爷行走在外,虽吃住艰苦些,总归比回府后连着熬大夜好受些。
连芝办公时不喜他人随侍,即便是多宝也只在外间值夜,整晚不得传唤,也是常有的事情。
实在是困乏的厉害,多宝索性操着双手斜倚在门框上,俩眼皮子挣扎了几下,最终还是耷拉了下去。
恍恍惚惚间好似听到什么动静,一睁眼,便看到长公主正端着个托盘,盘上搁了碗粥,至于是什么粥,多宝尚未来得及细看。
“你下去吧,驸马这儿有本宫呢。”
长公主的吩咐,多宝不敢不从,道了声“诶”,猫着身子退下了。
沈华安定了定神,轻推门扉,随着吱呀一声,室内的场景一点一点显露出来。
男子束发半解,暖黄的光影里,因着埋头书写,整个侧脸映着柔和的光。
外间的动静,并没有打扰到他,便是此刻,他也没有停下笔来,抬头看一眼。
“驸马,夜已深,我亲手给你做了宵夜,趁热喝点吧。”沈华安将托盘放在一侧的雕花条案上,就势坐了下来。
书页的翻动声,衣袍摩挲声,甚至是呼吸声,在寂静的夜晚,显得尤为明显。
然而男子依旧未抬头,全当沈华安不存在似的。
“连芝,当年我折了你晋升之路,现如今你还在恨我,是吗?”
不然呢。
“这些年来,你天南海北地跑,我从不干涉;你愿意守着那七品小官的职位,我应了;就算是你要带连果回府,我也尽心安排,在母后那里,替你承了多少次责罚,你究竟还要我等到什么时候”
到死。
沈华安的心涩得很,又是沉默,这沉默日日在梦里折磨她,醒了,痛感如刀,入肉三分,连着骨头都在痛。
“殿下,夜已深,您还是早些歇息吧。”
男子终于抬起头,眼眸深处清明无波,嗓音清朗却无丝毫温度。
本朝虽无律法明言,却有前例可循。凡尚公主者,所事官职至高不过正五品。
士人皆道,不入玉堂何以为进士。对于连芝而言,入了玉堂又如何
与他同年的,这些年来早已各有所谋,曲江宴上豪言壮语犹在耳,哪似今时目已非。
榜眼及第,崇德帝亲授翰林编修,前途不可限量。
哪曾想编修一当便是十一二年。
先帝在时,为彰显国威,命撰修西越南吴各归附小国国志若干册,后因先帝薨逝北方局势紧张不得已中断多年。
后,崇德帝下诏,国志编撰得以恢复。然国史馆手头文献过于匮乏,一时竟开展不下去。
亏得驸马连芝自领差事,常年往返于梁都与各附庸国之间。其中艰辛,数字难言。
初时,长公主颇为不满,大闹国史馆无果后,又在崇德帝跟前闹了几通。
崇德帝忍无可忍,也只得好言好语劝慰。也不知崇德帝与佑仪长公主说了什么,长公主再也没有因为此事,为难半句话。
那年,春光晴好,沈华安自章寿宫离开后,嘴角笑意难掩。
她还以为...还以为连芝这样想方设法避了她,是因为还惦记着那个女人。
原来不过是男人的自尊心在作祟,也罢,只要不是余情未了,不管多久,她都可以等。
眨眼十一年过去了,沈华安行于暗夜,婢女们提着羊角灯笼远远地跟在后面,得月楼渐行渐远。
她还等得到吗?
虽说有了自己中意的儿媳人选,但儿子情况特殊,皇后深知不可操之过急。好说歹说,给儿子送去了几卷画册。
如今眼看着新绿都抽芽了,愣是没半点回音。
幸而小四儿在,总归有法子探一探口风。
“皇后娘娘,您稍候,四殿下在前头与击鞠队打马球呢,奴婢这就去唤。”
李珣听来人报说,皇后娘娘正候着呢,随即翻身下马,将球杖递给了场边侍候的球童。仍着一身球衣,快步出了击鞠场。
“母后,您找我。”少年嘴角擒着笑,额上覆着一层薄汗,想必方才玩得很是痛快。
这孩子打小就这样,逢人三分笑,与和妃像得很。若是她还在的话,也不知今日会是怎样的光景。
皇后近日时常想起年轻时候的事儿,年纪大了便总是这样,好似还在闺阁中,一转身,孩子们都大了。
“母后也没什么事,闲来无事散散步,便想着来看看你。”
这话说的李珣一个字儿都不信,怎么散也从中宁宫散不到这儿啊。
照常问了些衣食,再就是学业上的事情,直问得李珣将身边大大小小的事儿事无俱细一件件的掰碎了讲。
等到着实没什么可问了,皇后才状似不经意地抱怨起来,“也不知道玚儿近些日子在忙什么,可有些时日没来中宁宫了”。
李珣一脸了然地笑道:“就知道母后惦记二哥呢。”
趁着转话头的空隙,几杯茶下肚,才悠悠然继续道:“二哥还和往常一样,看书习武,日日不曾落下。”
母后送过去的画册,看倒是看了,现下都卷得好好的,搁画筒里放着呢。
当然,后面的话,李珣是不会讲出来的。言已至此,又何必多言。
皇后哪里还有刚才笑盈盈的样子,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儿子一天没成亲,她就一天安不下心。眼前这个,瞧着省心,也是个皮的。
当年皇后念着点与和妃的旧情,不忍心那么点儿大的孩子,被淑妃那个恶毒女人磋磨,沦为争宠的工具。
将李珣与二皇子李玚养在一处,如此一来,各宫关系愈发微妙。
总归还是有点私心吧。
说起来,这么些年来自己也没费多大心力,小四儿自小就黏玚儿,与其说养在中宁宫,倒不如说是玚儿养大的。
稍大了点,就日日呆在重华宫,定是要与玚儿一处。
如今大了,到底不能像往常一样。以后的路,现在哪个能说得清。
“小四儿,别学你二哥,整天舞刀弄枪的。多跟你三哥学学。”皇后仍是皱着眉。
“二哥文韬武略,如何学不得”李珣说罢还作势起身,“我告诉二哥去,说您呐嫌弃他喽!”脸上笑意却不减。
知道是逗自己呢,皇后紧皱的眉头总算是舒展开来,只是瞧着依然不大精神。
直到李珣答应一定会把李玚带到采春宴上,这才满意离开。
这一趟总归不算白来。【本章节首发大侠文学,请记住网址(https://Www.daxi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