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空气中燥热渐消,祈雨法会刚过,京城又接连下了几场雨,此时正是不冷不热的读书好时节。
一身青衣的少女躺在树枝上,胸前绣着展翅白鹤,白鹤被金线绣在圆形图案中,鹤脚隐去,鹤首昂起,正是礼部的青天白鹤服。她把书盖在脑袋上,只有一头黑色的马尾长发露出。
树下面,身穿粉色齐胸的小丫鬟一边搭着衣服,一边大声说道,“小姐,您平时在府里耀武扬威就罢了,在法会上怎么也这般不小心?据说礼部大夫念祷文的时候看见一盘只剩核的福果,气的都快晕过去了。”
树上的少女被她念叨的烦,在树枝上转过身去。书从脸上掉下,她伸手接住,索性用单手拿书的姿势开始看。只见封面上写着《五禽剑法》四个大字。
树下的丫鬟抖了一下衣服,“……回去后礼部侍郎就在圣上面前参了您的状子,还说礼部有您没他,明儿啊您再过去,他就告老还乡。”
少女用大拇指翻过书页,她的声音如珠落脆盘,清脆又稍显稚嫩,说道,“做法祈雨,本就是无稽之谈。时候到了,自然会下雨。国师府不过是赶巧罢了。”
丫鬟听了这话,赶紧四下看看,紧张道,“这话您也就在我面前说说算了,可千万别让外头听到了,传到国师耳朵里就不好了。”
“有什么好怕的,当着他的面,我也这么说过。”
“啊?”丫鬟震惊脸,“那国师就没对您做什么?”
“我这不是被国师调到礼部了。”
丫鬟:“……”她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很是为她这个倔强的小主人心烦,“您在礼部怕是也呆不了多久了。”
二人正说着,一只浑身乌黑的隼双爪抓着一份明黄诏书,自皇宫宫殿群中飞起,掠过琉璃瓦和四四方方的坊市,侧身疾驰掠过鼓楼,伴随着暮鼓的第一声响,展翅落在了封府后院,封年头顶的树枝上。一双锐利的眼睛直视少女。
封年抬头,取下诏书,展开一看,上面措辞委婉又不失坚决的表达了让她调离礼部的决定。掠过中间长长的批评,她扫到最下面的新归宿——大理寺。
去哪混不是混呢?但是讲道理为什么是大理寺?
封年自树上站起,扶着树干,迎着夕阳看向皇宫,转头对树下的小丫鬟说道,“爹下朝回来要是问起我,就告诉他我去找姑奶奶了。”说完,她脚尖轻点就落在了围墙的瓦上,任身后丫鬟呼喊,她一路噔噔噔踩着瓦片就跑了。
封年小朋友,原名封年一,新时代地球人。正是20出头的好年华,在魔都暑期实习时碰上了超强台风登陆,大风把一本书卷到了她的阳台上,在又断水又断电的情况下,她实在无聊,索性就着烛光把这本小说看完了。
大概讲的是满级号道尊衍道尊者觉得自己修为瓶颈了,机缘巧合得到了一本三千化梦术残卷,便炼就化身无数,投入各个小世界体会‘道’,以求顿悟,虽然中途遇见了很多渣渣觊觎他的化身,但是他本着不怂就是干的原则,一路杀杀杀,化身成圣并相互融合,最终从满级号升级为超级号,顺利得道飞升的故事。
男主操作最骚的是他的功法是不全的,反派自白里面写的很清楚,三千化梦术残卷是根本不可能修成功的,理论上一路走到底最后的结果是走火入魔魔上加魔,他只用等着收割胜利的果实就可以了。是衍道尊者身体力行的教会他什么叫做实践出真知,没有不行的功法,只有运气差的修士。
啧啧,真惨。哦她说的是反派。
书后面大概还有三分之一的部分,她大概翻了翻,不外乎反派走了一茬还有一茬,时间不早了。封年一把书合上决定先补个觉。
哪知道一觉醒来,幕天席地,大雨滂沱,她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短手短脚的小孩,正可怜巴巴的缩在树下,天上一道惊雷闪过,树下也不安全,她便顶着暴雨跑到封家的屋檐下,被封家夫妇捡了回去,赐名封年。封家老爷封恪和发妻徐夫人多年无子,徐夫人上香求子的时候被国师预言,雷雨夜会天降灵木,那便是大周祥瑞,他们命定的后代。
于是被祥瑞的她从一个无依无靠穿越小可怜变成了滋润的封建大小姐。
她开始以为是穿书了,但是在周围打听了遍,都没有人听过衍道尊者的名号,本朝名为大周,更是书内没有。封年来到的地方像是架空的低武世界,轻功类似攀岩和跑酷,大概是穿越者金手指,她学什么记什么都很快。在这里一日一日的熬过了十五年,她从一开始哪哪儿都新鲜的兴奋到无聊的每天划线数正,再到现在接受回不去的事实,堪称心如止水的中年少女。
皇宫北衙禁军腰别长剑,步伐凌厉的巡视而过。封年从围墙后探出头来,一个翻身溜进皇宫,熟门熟路的来到了御书房外面。皇帝私兵龙武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她打小就常常来皇宫,龙武军刚刚设下的时候还常常被拦,后来皇上打过招呼,龙武军便不再拦她。封年溜到御书房背面,双手撑着窗子,拿石子弹皇帝哥哥的后脑壳。
大太监何正一眼瞅见了,赶忙扑过来用身子挡住了,一边说,“使不得使不得。”
封年抬手又弹了何正一个石子,“你让让。”
“怎么又闹起来了,”当今圣上齐宣比封年大了四岁,头上带着明黄的帽子,鬓边垂下两条涤穗,他挥手让何正退下,笑道,“可是终于想开,不要接着当官了?”
封年说,“我可是个有始有终的小姑娘,只是我不想去大理寺,监察史有没有空位?”
齐宣一听便知道她想做什么,“怎么,你要挨着把得罪你的人参一遍吗?”
“是又怎样,”封年很是不服的哼了一声,“他们不知道参了我多少本,来而不往非礼也。”
齐宣被她这胡闹劲儿逗乐了,“何必当御史,谁惹你不高兴了,直接告诉我不就是了吗。”
封年摇头,“这怎么能一样,吹耳边风我不就成佞臣了。跟他有什么分别?”她一指何正。
何正真是躺着也中枪,但是还要陪笑。
齐宣把她的手指头掰回去,“好了别闹,我什么时候短过你的用度,要是缺什么,你自可去库房拿,干嘛要去当下臣。”
封年从他的手里把手指抽出,“我高兴。”
拜别了圣上,她直接来到了太妃的凤藻宫,喝了一口婢女敬上来的茶,然后便仰面躺在了太妃的膝盖上。
“圣上把我调去大理寺了,里面不是成堆的卷轴,就是不明身份的尸首,我不想去。”
太妃是个慈祥的美妇人,只有眼角细细的鱼尾纹显示着岁月流逝,她小心的翘着带着尖尖护甲的中指、无名指和小指,大拇指缓缓摸过封年眼下的青黑,“不喜欢那就不去了,你看你一日日的睡不好,定是太操劳了。”
封年直挺挺的在太妃膝盖上躺尸。
太妃小声劝道,“你也快到年纪了,若是玩够了,便该寻一门亲事。”
封年万万没想到,在遥远的架空世界接受到了中国传统艺能。
她嘀咕了一句,“我在京城游手好闲恶名远播,能嫁给谁呢?”
太妃语气更温柔了,“你同圣上打小一起长大,如今男未婚女未嫁,自是天作之合。”
封年:……
她才不要走宫廷侯爵恋爱线!对方还是圣上,虐恋情深|阴差阳错这种tag死死的粘在这条路上啊!
封年:“知道了,我想想。”
当晚,她在凤藻宫中住下,圣上在晚饭时间过来,三人简单的吃了一会后,齐宣便拉着她去凤藻宫后的花园中消食。太妃特意遣散了前后服侍得宫女太监,给他们二人一个独处得机会。
朦胧的月色下,二人并肩走到池塘边,齐宣指着水中央得月亮,说道,“小时候父皇喝醉了,硬说母后在这里藏了一颗月亮,要治她欺君之罪。”
封年想到上一位又残暴又神经的圣人,不禁笑了,“还好他去世的早,不然我们不知道要糟多少罪。”
齐宣也笑了一下,继续说道,“我还记得你当时站出来,说水中月就像水草,在水里才好看,拿出来便不好看了。”
当时封年不过十岁,太妃当时还是贵妃,齐宣生母卑贱,不过是个被养在贵妃膝下的普通皇子,当时圣上不满她出来插嘴,要把她扔到水中去,两个宫人钳住她的肩膀,贵妃却只能不忍的别开脸,偷偷抹泪。
封年向前走了一步,躲开宫人,硬气道,“不用你们来,我自己走进去。”做好了水中闭气的准备,她深吸一口气,踩在了水面上。
万万没想到,她脚下的水面仿佛平地,她内心震惊,却还是绷着脸,一步步走到水面中间的月亮上。
后来她赶快拍了拍圣上的马匹,跳了一支舞,把那尊大佛哄高兴了,这件事才有惊无险的过去,圣上大感惊奇,还赐了贵妃很多宝贝。
想到这里,封年好奇的伸手去撩撩水,齐宣看她离池塘太近,担心她落水,便捉住她另一只手。
池塘里面的水冰冰凉凉的,她细白的指尖在水里滑来滑去,引得几只锦鲤上来吃食,发现不是鱼食后,打个旋便又沉入水中,“说来也奇怪,后来我试了几次,再也不能踩在水面上了。那天倒像冥冥之中有人在帮我们一样。”
她说到兴起,转头去看,只见齐宣在月色下一脸温柔的看着她。她像一只哑了的火炮,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讪讪地起身。齐宣掏出手帕,把她手上的水擦干净。
熏风吹过,吹皱了池塘中的月亮,吹响了竹林里的树叶,吹过少年少女的发梢。大抵月色太过温柔,千古词文总要将幽会与月色挂钩。
“夜深了,我送你回去。”【本章节首发大侠文学,请记住网址(https://Www.daxi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