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年喜欢高处，在京城里房屋鳞次栉比，虽然整洁却不免拥挤，大宅子里树木假山一个接着一个，总会挡住光线。她习惯了每日清晨都爬到高处晒太阳，蜃城近海，终日阴云密布，好在她昨晚睡得舒服，倒也没有太多不适。
她扬了扬手中的小酒壶，招呼这俊秀的道士，说道，“要不要上来喝一杯？还有花生下酒。”
秦风泽淡淡道，“修士不尚口腹之欲。”说完，他跳进了房间里。
封年叫了他一声，“秦道友等等。”然后也跟着跳了下去，只是她有点微醉，踩在倾斜向下的琉璃瓦上哧溜一滑，瞬间失了平衡。秦风泽拽住她脖颈处的衣领，拎小猫一样把人提起来。封年在琉璃瓦上踩稳了他便放开。
只见这个小姑娘心大无比的拽了拽胸口的交领，然后摸了摸脖子，“真是摔死和勒死间两难的选择。”
秦风泽看见她领口露出的漂亮锁骨，心中摇头。
不识礼数。
封年发现他看着自己，却是笑了一下，“多谢秦道友，我叫封年。”
秦风泽被她的笑容闪了一下，转过脸去。
两人走进楼内，封年来后，这层楼专门被打通成一间大房供她使用。往常绫罗绸缎、瓷器挂画装点，整个房间精致却不拥挤，东方边角处还有向下挖出的白玉澡池。现在里面一片狼藉，四面的拉门被撞坏，在海风吹拂中，残破的糊纸呼啦啦的拍着木框。
封年咦了一声，“这么看着，我房间居然还挺大。”
秦风泽顺着地上粘着妖气的粘液，大概估算了蛇妖的路径。那妖怪疼的差不多在这房间的每个地方都打了个滚，然后闯了出去自楼梯处向下逃了。
动静如此之大，诸位婢女匆匆从楼梯上跑上来。领班看见房间里被毁的七七八八，眼前一黑差点晕了过去，旁边两个小奴婢急忙掺住她。领班缓过来后，吼道，“还不趁着贵人不在快点收拾！”
下面房间里响起叮叮当当的收拾声，封年扒在栏杆边喝着小酒就花生，一边问着，“刚才发生什么事情了？真是好大的动静。”
秦风泽确定蛇妖不在楼内后收回神识，说道，“捉妖。”他的语调永远平淡无起伏，好在他声线好听，实在加分。
封年咦了一声，“若真是妖怪，我倒想见识一下。”
秦风泽看了她一眼，说，“妖怪已不在此处。”
封年：……
她问道，“你说的这个妖怪，到底是不是你自己？”
秦风泽回道，“我用佩刀砍到了它，负伤后它突然消失，这座楼内定有传送阵法。”
封年眼神向下一扫，发现他常常握在手中的长刀确实不见了，笑道，“总不可能是我刚才打断了你捉妖吧哈哈哈哈。”
秦风泽站在风里，白色衣袍被吹的猎猎而扬。他再次回头看她一眼。
封年笑声一收，“……还真是我？那给你吃花生？”她把盐渍花生拿起来递过去。
秦风泽淡淡道，“不必。”
气氛有点淡淡的尴尬，鉴于眼前这位俊美青年身兼‘好人’和‘救命恩人’双重身份，封年还是踢开脚边的小布包，把太阿剑拿出来，“要不这把剑你先用着？这把剑比你的佩刀还多一面刃呢。”
秦风泽摇头拒绝，但是对这把剑却作出了肯定，“这把剑上有王气，可以辟邪。”
封年把剑抽出来一点，“这把剑是上任皇帝的，传给了现任。你不知道原先它沾了多少血，它不招邪我都谢天谢地了。”
秦风泽来到她的身边，按住剑柄将长剑抽出。他伸出两指弹了一下剑身，太阿剑威威嗡鸣，“上面确实王气缠绕，并无血光。”他反手将剑放回剑鞘，一气呵成，“天子一怒，浮尸百万罢了。”
看他还是那么一派云淡风轻的模样，封年忍不住问道，“这样的天子难道不会失道？不会引来天劫？”
“自然不会。天地轻万物，重王权。王者，气运之子也，故曰天子。”
“这是什么道理？”封年虽然被太上皇压着管了许多年，但是从来不觉得皇帝是凌驾于众人之上的，他的权力是大众赋予的，与其说那是权力，不如说是期望——期望帝王能够引领王朝走向更好的地方。大众放弃了尊严的自由，为的是衣食无忧的自由，以及幼有所养、老有所依的自由。
但是她深知不要同思想不同的人争辩，因为往往没有什么结果，并且特别容易变成杠精相争。所以她并没有直接说出口，而是问道，“你若是这般推崇天子，为何不去朝堂大展身手”
秦风泽说，“我并非推崇天子，所谓天子，道所择也。天子也罢，众生也罢，道不言而万物有序。”说完这些，他意识到自己本不必对一介凡人解释过多，于是沉默了下去。
封年就着他的话吃花生。
他却是第一次对别人说出心中所想，难免又多问了一句，“你觉得呢？”
封年：……
原来仙风道骨如你也需要世俗之人的捧场吗？她说，“我觉得你说的对。只是大道无名，强名曰道，冥冥之中或许确实有道限定了所有的规则，只是我有时候会想，会不会道一开始并没有掺和，它只是放任所有事情发生了。运气也好、机遇也罢，它们一直都在那里，缺的只是问道的人。”如果把道换个名字就好了，她觉得科学就很不错。
秦风泽心下震撼，想不到平平无奇的凡人竟然会看的如此通透。修真之人，本就是逆天而行，于绝境处寻一线生机。道法高深，固然引人敬佩，但若是如他之前所想，一味顺道而行，自然躲不开人生生老病死，复归于大地。
他顿了一下，轻轻说道，“你说的很好。”
封年坦然接受了夸奖，可不好吗，上下五千年的智慧。天边阴云汇聚，雷光闪闪，她在眼上搭着凉棚看见了，“这蜃城怎么天天下雨，我们寻个地儿去躲雨吧。”
秦风泽回了一句，“好。”
接着封年只觉得腰间一紧，等她意识到自己被秦风泽拦住腰间提了起来后，人已经在屋顶上了，遥远的背后是临风独立的莺歌楼。
二人又来到了昨日的破庙，双脚刚一落地，封年就按着他的肩膀推开了他。腰间似乎还留着被人握住的感觉，他手掌温热，隔着衣料印在她的腰上。她颇有些气急败坏的不好意思，“男孩子家家的，不要乱摸姑娘的腰。”
秦风泽说，“你不是不让提着衣领吗？”
“我轻功又不差！要是我摸你脑袋你高兴吗！”封年说着，伸手就去摸他头顶。秦风泽闪身便躲开了，眼睛里却有笑意，“凡人里，确实不差。碰到我，不行。”
封年又伸手去捉他，秦风泽足尖一点就来到了她背后，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还顺手捏了一下她头顶的小揪揪。他手掌宽大干燥，掌心有练刀的茧子，带着温度轻轻拂过她的头发。
她突然抓住他的手，一个用力就要给他个过肩摔！
秦风泽纹丝不动！
封年：……
秦风泽把手抽出来，问道，“你要同我切磋吗？我不用兵器。”
她讪讪道，“算了。知道你轻功厉害，下盘也稳了。还比什么呀。”
二人又坐在了昨晚的地方，秦风泽盘腿吐息，封年坐在蒲团上撑着下巴。雷声近了，雨淅淅沥沥的下了起来。封年问道，“你既然来除妖，那妖怪会吃人吗？”
秦风泽说道，“不一定，若是一心求道，吃人不利于修行。若是安于妖魔之身，人肉味美。”
封年笑了，挪耶道，“你怎么会知道人肉好吃？你吃过？”
秦风泽说，“斩妖的时候，妖怪求饶说人肉奇香，它吃过一次便念念不忘，以至生了心魔，这才一错再错。”
封年啧啧道，“意志不坚，反怪他人。”她猛然想到一开始她是想问失踪案会不会同妖怪有关，怎么话题越扯越远了。她赶快问道，“那人间若是发生了失踪案，案发地又恰好有妖怪，会是妖怪吃人吗？”
秦风泽知她是问蜃城之事，只是不好断言，于是说，“你可有与失踪案有关的物件吗？”
封年从腰带里取出卷宗与蜃城回信给他，秦风泽并拢双指自左眼滑到右眼，然后睁眼看去，只见卷宗与信件上萦绕着淡淡的黑气，不似妖气也不似魔气，更像是被污染的灵气。于是他摇头，“却是有非人之力，不过不是妖气。”
封年收起来信件，“看来还是要去大理寺查下卷宗。”说完她站了起来，大雨自窗户处溅了进来。
秦风泽问道，“你现在便去吗？”
封年点头，“过几日就是中秋了，我呆不到那时候。”
秦风泽沉吟了一下，自储物戒中取出了一把纸伞，“这把伞借你挡雨。”
这把伞不知使用什么金属做成，冰凉却轻巧，好似现代得三折伞，只是打开后伞面使用白色绸缎，上绣雪中红梅，很是精致好看。
封年很是惊喜，美滋滋的说了句，“谢了。”然后便撑着伞去大理寺了。【本章节首发大侠文学,请记住网址（https://Www.daxi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