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侠文学 > 其他小说 > 和公主谈个恋爱(当归以沉阳) > 第61章 他们之间
  大雪连绵不断的下着,冷风卷着细碎的雪粒子铺天盖地的下落,簌簌的。

  整片天地都是苍茫的白,远处的屋脊,拱形的石桥此时都覆上了一层厚实的霜雪。

  街道上虽然寒凉,但许是临近年节,大街小巷倒是人来攘往,颇有一番热闹兴致,道路上的雪路被各方来往的脚印踩得阡陌交错。

  他披着一席雪裘,貂绒兜帽掩着他的容貌,手持一把油墨伞踏上这座脚步纷繁的石桥上。

  不时有旅人走过,他自问自己常年身居宫廷,对外界的一些地方不甚熟悉,便就此厚着面皮,拦下了一个抱着孩子的老妪。

  “请问,此地可有袁府?”

  老妪急着回家,这冰天雪地的,小孩子可受不得冻,便随口道:“哦袁府哪,我这没见识的老太婆哪儿知道,不过也是道听途说过的,喏,你往那里头拐进去看看。”

  说着就抱着孩子头也不回的走了。

  他轻轻咳嗽了声,在雪地里呆久了,他的身子怕是会撑不住。

  若是春秋之际,他倒是与常人无异,只要不受寒,身体力行倒也没什么问题,偏就烙下了雪寒症。

  不过此际既然已经来访,就没有退回去的道理。

  宋颐又接连问了几个步履匆匆的行人,好在袁天罡在此地也小有名气,几番打探总归是知晓了袁家宅院的所在地。

  到达袁府大门,他轻叩门环,好一会儿,便有侍者前来开门,许是怕寒风肆虐进来,侍者扒着门只探出了脑袋,一脸不情不愿的模样。

  “哎呀,找谁呀。”

  他拢了拢雪裘,轻咳一声道:“我来找你们家主子。”

  “不见不见,我们家主子说了,谁都不见。”侍者性子颇为急躁,登时就要甩门关上。

  他轻轻抵住门,道:“你去和你们家主子说,十六年前雪夜,函谷关。倘若他仍不肯见,我便就此离去。”

  侍者只得愤愤然离去,最后瞧了眼这古怪的来人,“奇怪,面儿都藏在掖着,难不成是什么囚犯不成,连脸都不示人,还想见我家主子。”没一会儿,侍者就忘了这回事,这几日老爷忧心忡忡,为夫人的胎儿都愁的每日食不下咽,更何况老爷今早一出门后,压根儿就没回来过,夫人可是更没有心思见这么一个冒雪而来的怪人。

  门外风雪扑簌,行至黄昏时分,他只觉头晕乏力,持伞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难道,他当真不愿见他?

  是啊,当年他便这般背信弃义,如今只不过又是知道他的软肋,知道他无法对他这个养育他的师父无动于衷。

  他算准了一切,当真厉害。

  “咳……”胸臆间的寒凉像是冻住他的五脏六腑,他忽的猛烈呛咳起来,“咳咳咳……”一口血痰星星点点的洒满门前的积雪上,他发寒的厉害。

  宋颐抹了把嘴角的血沫,凄楚的笑了笑,“今日,我便是冻死在此,也好还了当年相识的孽缘。”

  袁天罡吃了闭门羹之后,转道回了先前的竹林里,他还是时常回去住个几日,总觉着那儿还是有东西惦念着,不过今日恰逢竹林里的小路被大雪淹没了,他只好又得打道回府。

  谁知还没进门,就见到一席白衣瑟缩在门角,雪地上倒是落星般的血点子。

  袁天罡只觉晴天霹雳乍响,当即三步作两步的连连跑了过去。

  “怎么回事……怎么不进去……”袁天罡一眼就知来人是谁,一把扶住他,哪知一触手便是透心的凉。

  宋颐涣散的思绪微微凝聚,他勉力扶着门站了起来,轻轻格开他的手,刚要开口,谁知便是一阵阵的咳嗽。

  他忙扯出一条白绸缎掩住嘴。

  “我这就让人去请大夫。你这孩子,怎么不知道进屋呢!”袁天罡立即脱下身上的披风便裹在他身上,一想到这袁天罡就气不打一处来,他记起那些年的点滴,也记得他还是幼树时便也是这般孩子气的犯浑。

  宋颐轻轻笑了声,转而就将身上的那件披风扯下来,丢了回去。

  “袁天罡……我此次来,不是来做客的……咳咳……我们当年的恩怨,今天一并算清楚了。”他虚弱的抬起眼,袁天罡这才发现他的面容苍白异样,染血的嘴唇更显殷红,映着他那副面色,倒教人心头发酸。

  “行行行。”老人妥协了,连连叩门环,道;“你不让我扶,我就不扶,你不要披风那我们就不要,什么恩怨我们进去谈,这样子像什么话。”

  很快,之前那个侍者开了门,一见外头二人,登时惊得嘴巴都直愣愣张着,特别是当他见到那个已经在外头站了有约莫几个时辰的人,更是僵直在原地。

  袁天罡横眉倒竖,“你怎么回事,有客人来怎么不让客人进去,你这脑袋还要不要了?”

  侍者一个扑通跪倒在地,嘴巴嘟嘟囔囔的就要说出实情。

  宋颐看了眼他,便轻声道:“是我没敲门,与他没有关系,不必浪费时间了,早些说清楚罢。”

  他走的很慢,每走一步,冰寒交迫更是让他难以呼吸。

  袁天罡多次想扶住他,奈何他就是拒他于千里之外。

  “你这孩子,你让你的小童来找我就成了,我立马就去,你跑出来作甚?”

  他忽然顿了步子,回过头来,不知是被他的话逗笑了还是因何,终究是轻笑了起来,“袁天罡……我已经不是孩子了,当年的玉菩提,在那一晚就已经死了……而我,是宋颐,是连皇帝都必须对我礼让三分的国师,可是你呢……你还是这个样子,杞人忧天,怎么,可有后悔?可有后悔,当日弃了我?”

  袁天罡木讷的站在雪地里,他早已遣退了丫鬟侍者,院中一片苍凉。

  他多少是老了,胡子颤了颤,道:“孩子……当年……是我的错,我知你恨我,可是……可是你可不可以,救救我的妻儿?我知道自己很无耻……可孩子是无辜的啊……”

  宋颐看了他一眼,讽刺的道:“当年你忘了吗,我也是个孩子……罢了,往事已矣,至于你的妻子,我为何要救她?你不要忘了,我今日的旧疾,完全就是出自她的手笔。”

  袁天罡闭上眼,有热泪从苍老的眼角滑下,没一会儿便被风干了,绷的他那张脸紧巴巴的疼,像是一块浆糊住的破布头。

  “那你……那你要我怎么做,怎么做才能让你泄愤,怎么做你才会原谅我?”

  宋颐望着他,见到这个日益苍老的老人,他也很想回到最初那般,可是每每回想,就会想到那晚的梦魇,他的心好似也被冰雪冻得不近人情,冷漠疏离。

  “求我。”他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个老人,道:“求我,我就救你的妻儿。”

  袁天罡悲呛的点点头,那一瞬间,他退后了几步,当即就要下跪。

  谁知下一秒,他的手臂就被宋颐牢牢抓紧。

  袁天罡蓦地抬头,就望见一双满是血丝的眼睛。

  那双眼睛的弧度带着清冷的美,只不过此时却像是玉碎的残缺。

  宋颐很气,气他的老去,更气自己的狠不下心。

  “我让你求我,你便当真来求我吗?袁天罡,这样未免……也太便宜你了。”他松开这个年老干枯的手臂,忽的道:“我恨,我恨不得亲手杀了你,我更恨自己,仍然对你抱有期待。”

  饶是袁天罡,两行清泪滚滚而下,他动了动嘴皮,最后只发出了几句不成形的模糊声。

  “若是再重来一次,我不希望我能活着。”他仰起头望着深沉的雪夜,兜帽落下,露出他如玉的面颊。

  他闭上眼,任由绒花状的雪片落在他苍白的肌肤上,他的声音在此时此刻,更是凉的刺骨。

  “我希望我死去,在那个雪夜,在那个万丈悬崖之上,砰——我就灰飞烟灭了。”这世上的所有,他都不曾留恋,也从来没有人,留恋过他,更没有人,愿为他掉下一颗泪。

  他孑然一身的来,孑然一身的现在,他什么都没有,徒有一条虚名被众人所知。

  “你不是要救你的妻儿吗,这孩子本就是我感念你,赠与你的,你在函谷关归家的时候,我便在你妻子的碗碟中下了我的血肉,当年我若活不下来,那孩子断然也是留不住的,如今之所以迟迟不落,不过就是因为这胎儿与寻常孩子不同,必须以我血为滋养,方可掉落。”

  宋颐从怀中取出一罐玉瓶,递给他:“让你夫人喝了它,便会自然落胎。”

  袁天罡麻木的伸出手去,这才看到他衣袂宽宽内的手腕上,缚上了一层白绸带,隐隐泛着血迹。

  “怎么,不要么?还是,你受之有愧?”宋颐摇了摇手中的白玉瓶。

  袁天罡久久没有伸手,他的心境此时复杂揪扯,他不想伤害这个孩子,可是事到如今,他总是在伤害他。

  当年,他求来与菩提玉心的这份因,也是他,亲自毁了这份缘。

  宋颐倒是笑了笑,这时候,他好像真的回到最初的时候,他走近几步,将白玉瓶轻轻的塞进老者的手心里,“我偏生就喜欢见你受之有愧,袁天罡,你记住,这是你欠我的。”

  忽的,他又从袖扣中拿出一瓶,一并塞给他,“这瓶,你喝了吧。往后,就不会老的那么快,你这副半条腿入土的样子,总是教我看的心烦。”

  那一瞬间,就是饱经世事的袁天罡,也禁不住泪流满面。

  他握着这两瓶小小的玉瓶子,一双苍老的手不停的在颤抖。

  宋颐不再看他,迈步便要离开。

  “孩子……我在利用你,我一直在利用你,你知道吗?”袁天罡回过身来,终是道出了最初求得菩提玉心的私心。

  “是我,我听说菩提玉心能够扭转乾坤,我朝将有大难啊,只有你,只有你能破此危局,所以我才求来你,我有私心,我不愿大唐社稷毁于一旦,我更不想让大堂拱手于人,我培养你,养育你,就是在培养一颗棋子……你不该……你不该对我悲天悯人的,我袁天罡,不是什么好东西。”

  冷夜里的雪依旧飘飘摇摇的下着。

  宋颐背对着他,那双清冷的眼中,似有珠玉闪烁。

  许久,他的声音像是裹着血,缓缓道:“所以,棋子是随时可以抛弃的,是吗?”

  微顿,他道:“罢了,无所谓了,师徒一场,虽然无名无分,倒也了结了一份因果。”

  袁天罡忽的想到什么,几步便走到他的面前,就这样跪在他的面前,连连磕了几个头,“……孩子……就当我求你了,不,国师,就当……就当我老头子求求你,求求你救救大唐……老夫,老夫替天下苍生求求你,莫要让武氏取代李唐啊,古往今来,女色乃是一大祸患,从古至今,教训比比皆是:商纣王偏宠妲己,整日酒池肉林,祸国殃民,残害忠良;周幽王烽火戏诸侯,更是因褒姒美色所惑,我不希望我朝也背负着妖妃祸乱朝纲,难以洗刷的千古污名啊!”

  宋颐退开几步,想要扶他起身。

  “你既然身为我师,现在又算什么,你此番作为又将我置于何地。”

  袁天罡直往雪地里磕头,任由额头磕的通红,血块郁结,他哀戚索求道:“老夫不敢奢求国师认我为师,更不敢奢求你原谅我,但是……大唐社稷不能丢,不能丢啊……国师……天下百姓的福祉,都系于你一身啊!”

  无关百姓,无关其他,只是望着面前这个形销骨立的老人,他多少是心软了。

  这个当年养育他的老人家,此时此刻,真的老了。

  宋颐闭上眼,道:“这就是我存活的意义,对吗?”

  袁天罡一愣,只得伏下身去,叩拜在他的脚下,“是……当年,当年是这样的。”

  宋颐轻笑着摇了摇头,自嘲道:“你又怎么会知道,我定能扭转乾坤呢?”

  袁天罡抬起头,从袖口里取出一包纸包,道:“你可以,只有你可以害死她,她是天命所归之人,寻常人想要害她,万万是不能的,即便能,也会顺利的躲避开去种种危难,这就是天命所定的人,而这天道轨迹,只有你能打破,只有你可以!”

  他觉得很荒唐,他活在这个世上的意义,原来就是去害他人。

  真是笑话,天大的笑话。

  许久,他凄清出声,那声音落在飘雪里,带着静谧的冷。

  “她叫什么名字。”

  袁天罡深深的拜下佝偻的身子,以头抢地,怆然道:“武照,她叫武照。”

  那一瞬间,他好似如坠冰窟,耳边风声呼呼,遥远的雪中有一道唇红齿白的小姑娘正朝他跑来,而后嬉笑着又跑远了。

  唯有她莺啼婉转的声音透过风雪蔓延而至。

  她说:“我叫武照!我叫武照!我叫武照!你记住了吗?”

  她说:“现在我想嫁给国师。”

  她还说:“你等着吧,等我长大了,我一定会去找你的!”【本章节首发大侠文学,请记住网址(https://Www.daxi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