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食物倒别有一番情趣。”邵树德坐在帐中看着案几上的食物笑道。
乳酪、牛羊乳、马奶酒、奶浆、黄油、乳皮后世这些东西见得不少夏州也偶尔见之但终究与汉人的饮食风俗差异甚大。
当然他是来自后世的人对这些食物并不排斥同时也觉得唐人在饮食方面远不如后世丰富自己想喝口奶茶不知道这个时代整不整得出来。
案上还有一些饼用蛇皮装着。党项人风俗认为饼装入蛇皮制作的口袋中后放在库里不会被老鼠咬。唔饼都是现做的味道不错。这几日他吃多了军中的醋饼甚是倒胃口当了大帅两三年似是渐渐无法习惯以前当队头时的那种苦日子了唉。
军中的醋饼乃是烙好的胡饼浸入醋中晾干后收集起来可食五十日不坏可想而知吃起来是什么感觉。
不知道其他穿越者能不能做得到哪怕当了高官大将也和军士们一样生活简朴反正自己是做不到了。即便强行为之家里人也不会让你这样做部下也会用异样的眼神看着你甚至离心离德。
大家为你拼杀可不就是为了富贵前程么?公务开支节省点就算了私人生活也简朴这是在隐晦地训诫下面人啊那跟着你混还有什么意思?这会天下那么多藩镇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离地斤泽还有多远?”邵树德又吃了点牛肉喝了口马奶酒问道。
“不到一日行程。”折药答道。
“那明日便至了。”邵树德站起身背着双手走了两步道:“就按你说的规矩办。这些草原部族只要稳住数年也就够了。数年之后他们想翻也翻不起大浪来。”
今日已有令骑来报昨夜三路精骑突袭地斤泽斩获甚多。
拓跋家最大的两个走狗麻奴部、腊儿部已被击破俘获丁口两千余妇孺一万五千多牛马羊驼驴等杂畜二十余万。
这个消息让邵树德也很意外。这几部其实已经提前两三天得到了消息无用的争论、犹豫耗费了不少时间可能也有一点侥幸心理觉得自己带大军过去就是训斥一下进献点牛羊也就罢了。可没想到自己是奔着抄家杀人去的吃了大亏。
等到后面觉得不太对劲想搬家跑路时收拾东西又花费了一整天还搞的部落里乱糟糟的结果被三路骑兵夜袭死伤惨重。
麻奴部、腊儿部一灭剩下的部族其实都怕了。有的立刻想逃有的想拼死抵抗好在折宗本及时出面安抚诸部这才堪堪稳定了人心。
这种事换邵树德来做也做不好因为人家不信你。也只有折家这种在草原上影响力很大的家族才有那份威望笼络住各部。折宗本打的主意估计就在此处了。拓跋家可能的反扑被自己顶着他们家安心接收部族扩充实力。或许有一些部族直接向夏州方面降了但总体而言还是赚的。
邵树德苦思两日在陈诚、裴商二人的建议下想出了一计。那就是令地斤泽附近诸部每年祭天的时候到夏州城以北三十里的乌水之畔举行仪式。届时自己也会亲自参加分赐诸部酋豪一些金银器、锦缎、茶叶、瓷器等草原上较为稀罕的东西各部进献骏马、药材、蜂蜜、鹿革、狼皮、黄羊皮、沙狐皮等特产。他不想把这事搞成面子工程而是想双赢赏赐与贡品价值相当带回各家后价值都能翻一番甚至好几倍这样不好么?
甚至于可以更进一步。祭天大会结束后还可以办个贸易集会嘛。各部可以将自家的大宗商品拿过来售***如牲畜、皮毛、药材等夏州商人可卖中原器具、谷物茶叶等等自己设榷场收税应该能把这种关系维持得更长久一点。
等到有维持不下去的苗头了草原上又出现不听话的部族时再号令听话的部族带着大军征讨总之就是尽一切可能将这种关系维持下去。
草原不能成为自己的负担这是第一要务。如果这个目的达到了那么可以尝试将其作为自己的财源。牧民们也不是天生就要打打杀杀有问题及时沟通帮你们推介商品帮你们买东西定难军作为中间人赚点钱你好我好大家好。
“大帅折将军遣使询问抓获的丁口牛羊如何处理?”李一仙突然进帐禀报道。
“丁口先送往银州。牛羊的话待本帅与折家把账掰扯清楚了再说。”邵树德回道。
李一仙立刻出去传令了。
亲兄弟还要明算账。这又不是请客吃饭而是涉及到实实在在的利益。此番北征折家出力甚多提供向导规划切实可行的路线让附庸部落出兵、出补给自己也亲自参与战斗战后还帮着稳定人心。
缴获的牛羊还有各部落的供奉都要与他们商量好了再行处理。
四月二十六邵树德带着铁林军步卒主力抵达地斤泽嵬才等部酋豪恭恭敬敬地出迎。
看着跪了一地的部落头人们邵树德心中难以抑制地升起了一股自豪感。虽然都是些不成气候的小部落羌、胡都有但确实让他心情很爽。当年太宗征服草原令各部贵人子弟入宫充当宿卫怕也是这种心情吧?
征服者的感觉确实不一般!
折宗本在一旁默默看着。自家这个女婿今年不过二十多岁就走到这个地步了。对百姓仁义对军士仗义对敌人狠辣权力欲望十足将这些特点串联起来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几个人。
当初将女儿嫁给他本来也只是抱着绥、麟两州加深关系守望互助的打算。那会的邵树德还只是一个走通了宦官门路骤然得封刺史的年轻人。可谁成想征讨两年黄巢后竟然当上了定难军节度使掌控了四州之地、两万大军。
下一步应该就是要攻灭拓跋家了吧?这个人征服欲望太强了不论是敌人还是女人都想要其臣服在自己脚下。拓跋氏割据宥州想必邵树德无法容忍。日后他若是把目光投向振武军麟州折家该如何自处呢?
对抗?还是安心做个附庸?
“折将军前日夜袭将军部属立下大功矣。”邵树德走到折宗本身前感谢道。
“还是定难军实力威慑。若无大帅做后盾这些部属也未必愿意凑这场热闹。”折宗本苦笑道:“第一功应属大帅。”
邵树德一笑不再争论这个话题而是问道:“各部都到齐了吗?和断立誓仪式何时举行?”
“地斤泽左近的大小部落皆在此了。大王兵威太盛麻奴、腊儿部一破各部不敢怠慢两日间就都来了。”折宗本说道。
党项人是部落形式有一些原始的习俗比如复仇及和断。若是两个部落互相厮杀都死了人有仇怨了按照习俗那就得不死不休正如元人编的《宋史》中所言:“(党项)其俗多世仇不相往来。”
《辽史》中亦记载:“喜复仇有丧则不伐人负甲叶于背识之。有力小不能复仇者集壮妇享以牛羊酒食趋仇家纵火焚其庐舍。”
国朝以来京西北八镇范围内的党项人族内、族外进行的复仇活动也极为频繁。他们抓获俘虏一般不杀就是割了耳鼻送还。但如果这人杀过自己族人那么就“探其心肝而食之”或“漆其头颅为饮酒器”民风可谓彪悍。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京西北八镇的党项人虽多但一直被朝廷管束着边将也经常欺凌他们奸淫掳掠大概就是这些事情。党项人无力反抗之时怎么办呢?还有个给自己下台阶的办法那就是和断。
党项各族一般都有和断官调解双方令其和好。死了人的得到钱或牛马做补偿。唐代无故杀死党项人如果要和解一条命大概赔一百缗钱左右至多一百二十缗给了钱人家就不追究。党项人杀死汉人给几匹马作为赔偿大概也值个不到两百缗。
宋代就贵了。绍熙五年宋兵杀死羌人闷笆就是一个普通人害怕人家部落生事赔了三千三百缗。人家收到钱后才做了和断仪式对天发誓事情才算了了。老实说这价钱太离谱了。
此番定难军杀的党项人可太多了赔钱是不可能赔的。折宗本出了个主意那就是赐点袍带彩锻再给几份告身敕书事情差不多就了了。邵树德深以为然此番出征身边确实带了一些锦缎本来就打算赐给顺服的部落算是意思意思今天算是派上用场了。
其实后世折从阮击破各党项部落也是赐一些绢帛和官职告身然后令其发誓和断收为部属。草原上自有规矩按照这个来就对了。
两人说话间那边已经准备好了仪式并派人恭敬地请邵树德过去。
参加和断仪式的除了邵树德、折宗本以及附庸蕃部外还有几个被攻杀过后来投降的部落。部落里死了人必须要进行和断仪式。
邵树德至仪式现场见放了好多个髑髅酒器盛放着混入狗血的酒。那些被打得很惨的蕃部酋豪端起人头酒器一饮而尽然后对天发誓:“若复报仇谷麦不收男女秃癞六畜死蛇入帐。”
微风吹来酒器中的血腥气、酒气都飘了过来。
邵树德亦端起人头酒器一饮而尽。他本以为自己会排斥这种东西但喝完后发现一点不适感都没有。自己的下限真不知道在哪里!或许已被时代同化得没有下限了吧。
喝完后不用他吩咐亲将李一仙让人送来了不少蜀中锦缎分赐给立誓的诸部酋长。至此复仇之事便算了了。
“诸位!”邵树德坐上了他最爱的交椅百余甲士环列前后。在不远处大队铁林军步卒披甲持槊阵列于侧这说服力一下子就强了起来。
“尔等皆本王治下蕃民过往有些误会今日既已开解便算了。本王今日只说三件事。一者从今岁起各部须至夏州纳贡;二者祭天大会改至夏州举办;三者须服兵役。尔等依是不依?”邵树德看着站在草地上的各部酋豪问道。
阳光洒在他的身上大红色的戎服竟然隐隐透出血色。大小头人们不敢多看纷纷低头应是。
“那好!今冬在乌水之畔举行祭天大会届时各部将贡品送来。另拣选族中勇士随某一同返回夏州尔等可有异议?”邵树德又问道。
“无异议。”酋豪纷纷答道。
“那好!李一仙给诸位头人分赐告身。”
邵树德提前准备了几十份告身都是地斤泽巡检使、巡检副使之类的幕府官职归行军司马管辖。最大的是一份都巡检使的告身交给了嵬才部头人嵬才苏都。
这些职务没俸禄更没有多少实际意义也就是形式上羁縻一下他们罢了。要想真正统治这些人日后还得召集幕府众官员群策群力制定并完善新的制度。今天就只是刚开了个头罢了。
至于归附折家的那些部落他不打算插手也不会给什么告身。岳家的面子还是要给的毕竟人家也出了力。
邵树德一直在地斤泽待到了五月初。期间又有十多个零散小部落的头人过来各献牛羊马驼千余邵树德一一收下然后赐给告身温言抚慰。
如此一番操作之后夏州北境、麟州西部的这些草原杂虏差不多算是勉强摆平了。地斤泽这边的部落人丁相对较多实力也强搞定了他们其他那些小部落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五月初十邵树德下令班师。
大军浩浩荡荡绵延十多里带着四千余匹马、八千余头骆驼、四万四千多头牛、二十一万五千余头羊作为战利品南返。
邵树德坐在一辆马车内看着窗外壮观的景象豪气顿生。一旁嵬才苏都的孙女嵬才来美正在给他捶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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