渺渺看着涂猬眼中的猩红慢慢褪去,整只妖兽的身形也缩水了一半，它趴伏在地上伤痕累累，半气不出。
“这样看来还挺可爱的。”渺渺盘腿在它面前坐下,脸色苍白目光淡然：“来说说，你这身上的图腾是谁给你烙下的？”
谁给它烙下了的？涂猬缓慢转动着眼珠子，妄图从浑噩的记忆中找到那个身影。
是那只可恶的妖。
那日也如同今日的月夜一样,那个妖修如同眼前的妖修坐在它的面前,半只手还被它咬在嘴里,不生气就朝着它笑着问：“你想离开这吗？”
涂猬想着，这不是废话吗？它想着山林想了数十年,再不离开它就真成了修士豢养的兽宠，而非一只自傲的涂猬。它莫名就被妖修的话触动了，哪怕是一点希望，它也愿意尽力去争取。
松开了口，发着讨好的声音。
面对涂猬的讨好，他却若有感慨地说：“你这模样真是像极了我座下小妖还是幼崽时的样子,顽皮固执,又很是可爱。”
他像是个孤独的妖,对着它喋喋不休地说着座下弟子的趣事。令涂猬心生憧憬，仿佛只要离开了御兽园,它便有属于自己的山头，有大妖护着，甚至还会有其他与它性子相仿的妖。
可那妖修并没有带它离开御兽园，而且还磨去它背部的刺,在它身上烙下了一个又疼又丑的图腾。
“如若有日你能成妖，便是我座下的弟子。”妖修摸了摸它额上一处软皮，柔声道：“本座名为离玄，你可要记住了。”
涂猬起初觉得这又是一次戏弄，磨平了它背上的刺，又在它背上留下了如此丑陋的图腾。然后那妖修自那以后再也没出现在它面前，睁眼闭眼是另一春秋，一晃百年。
渺渺见它目光里带着恨，却又分不明它是否神智清醒，她不觉放轻了声音：“不说图腾啊，那说别的事。”她指了指对岸躺在地上的林衍，问道：“你为何要追着那人，甚至想要他的性命。”
涂猬浑噩的脑子里只剩下当年那妖修离开的背影，以及往后数百年的痛恨与不解。
涂猬虽看不到后背图腾的模样，却被不少玄云观的弟子议论过。它下意识便认为那可恶的妖修留下图腾丑陋无比，连带着对他的怨念也多了几分。
什么叫成妖了之后去寻他，涂猬曾想过，若有朝一日它能从玄云观里出去，它定要修成强大的妖修，然后去跟那个妖修算账，揍他一顿以解心头之恨。
可他却没想到那图腾上带着妖修的妖力，正一步步催化他的身体，他逐渐地用人的方式来看待自己，甚至御兽园来往弟子说的功法，它也能听懂一分。
几乎是潜移默化的，它渐渐地褪去兽性，在那妖力的影响下，变成了不一样的妖兽。
甚至他觉得，只要再过数百年，它终会成妖。
可它并没有变成妖，也没来得及去找离玄，没成为他座下的弟子，也没有向往的一片山林。
涂猬的脑里回荡着渺渺前一句的问话，它想着自己身上为什么会有这个图腾，又为什么被放逐到试炼之地做恶妖的行当。
它微微张开了口，发着微弱的气音，说着断断续续的兽语。
渺渺一怔，赶忙凑近听了听。
那个与离玄大妖相交甚好的修士来了，看到它身上的图腾时面露惊色，涂猬以为他是离玄大妖找来接他离开这个鬼地方的，却听到那个修士如此讲道。
“快成妖了啊……那正好，帮我办点事。”
涂猬的神智忽然被一股霸道的力量冲击，它忍着剧痛，挣扎着要把那些记忆留下。记忆顿时破碎开来，那个修士在它身上刻下了一个又一个符印，把一个人的画像放在它的面前让它认，找来那人的东西让它熟悉气息。
“杀了他，我放你自由。”充满诱惑的条件。
涂猬快要想不起来了，它想着自己可能是要死了……
“离玄…成妖…”涂猬断断续续地说着，“他想…杀……自由……”
渺渺没听明白，她沉声道：“离玄成妖？他想杀谁？你说清楚，到底是谁想杀谁……涂猬，你若不好好说清楚，等试炼结束，归元剑派定会拿你问罪。”
“只要你说清楚，无论是谁，我都护着你。”
涂猬感觉到体内那股被压制的力量即将爆发出来，它蓦地瞪大了兽瞳，挣扎起身抬爪把渺渺一把推开，它喊道：“走…走……”
渺渺猝不及防被它推开数步之远，正欲起身再过去一问究竟，便看到涂猬身上的符印发生了变化，原来压着的妖血符暴涨开来，从涂猬的体内迸发出来的符印根本压制不住。
渺渺暗道不好，这是自爆！
她拿起刀往后退了数步，又看到在对岸昏迷毫无防备的林衍。她忍着伤痛变了方向，正想林衍那去，却忽地听到了细微又难过的声音。
渺渺微微一怔，看到涂猬的兽瞳漫着水光，趴在地上的躯体动也不动，唯独那微微张开的嘴说着最后的话。
她听到了，也听明白了。
它想回家。
深绿的躯体忽地炸裂开来，强大的符印气浪忽地席卷而开，渺渺在瞬息之间用尽所有灵力移至林衍身边，变成妖身幻化出巨大的妖相，满身黑炎的妖猫护在林衍面前，身后九尾缥缈似火，独一条尾巴断了一半。
九尾妖猫妖相强悍，挡住了迎面而来气浪，她微微向前一步，妖息骤地席卷而开，顿时万籁寂静。
林衍睁开眼时，天已大亮。深潭的水少了大半，巨鸟的尸体十分狼藉。他坐直了身体，看着面目全非的地方，最后将目光落在了倚在巨石上的红衣女子。
她现在的样子不算太好，半臂的衣袖已然裂开，露出的半身被纱布圈了好几层，手法凌乱毫无章法。
林衍看到她面色苍白，倚着巨石睡得甚香。可一身的伤骗不了别人，林衍知道这妖救了他，在他昏迷的时辰里保护他，甚至落得半身伤痛的结果。
他站起来，走到她的身边坐下。看到她衣衫不整的模样，微微偏头，从乾坤袋中拿出一件外袍盖在了她身上，轻声说了句：“谢谢。”
渺渺却是被鱼香味招惹醒的，她睁眼的时候还有些迷糊，等清醒的时候看到林衍坐在不远处生火烤鱼。她眼前一亮，一动身才发现自己身上盖了件袍子。
她鼻尖一嗅，是林衍的衣服。
看起来面冷，实则上还是个心善的小子。渺渺轻笑一声，将外袍披上，站起来缓缓地走到他身边坐下。
林衍并未抬头，他将手上的鱼处理好后，才道：“鱼还需要一会，你受伤了不多歇会吗？”
渺渺毫不在意：“一点小伤无足挂齿，倒是你，要你命的人下手可真狠。”
林衍闻言微微一顿，认真问道：“你知道些什么？”
“你来到这地方就没发觉有什么奇怪吗？”渺渺目不转睛地看着鱼，“除了昨夜天上飞的那鸟，以及后面偷袭你的涂猬，还有一些妖兽守在前面的深林里等你进去。”
“这个地方被下了禁制，一个禁制是归元剑派的人设立将相对修为较高的妖兽困于深林附近，另一个便是妖兽身上出现的暴血符印。”渺渺不紧不慢道：“归元剑派的人定然不会给妖兽下暴血符印，那可是会要了试炼弟子的性命，你说这符印是谁弄的？”
林衍沉默了一会，问道：“你怎知道是冲着我来的？”
渺渺道：“我原本也是怀疑，若有人想闹事在归元剑派头上撒野也不是不可能，毕竟归元剑派地处南玄树大招风，难免有几个我们不知道的仇家在。但是在看见涂猬的时候，我就不这么想了。”
林衍问：“怎么说？”
渺渺认真地看着林衍：“与你说也无事，我进入试炼之地是受归元剑派所托，将一只未出现在守门长老登记册中的妖兽找出来并控制住，那妖兽便是昨夜突袭你的涂猬。涂猬身上的符印比其他妖兽多了不少，而且符印的手法跟其他妖兽相似。”
“他潜伏甚久，在我离开之后便想对你下手，后面更是连命都不要只想置你于死地，你又跟它没怨没仇，若不是被人下了暗示怎会如此拼命？”渺渺左右看了那鱼，问道：“这熟了吗？”
林衍有些心不在焉，过了会才道：“再等会。”
渺渺恋恋不舍把目光移开，继续道：“你仔细想想，如果真是冲着你来，先是深林里诸多妖兽身上的符印，再者是跟踪你的涂猬，要真是冲着归元剑派来的，也说不过去。”
“你说有人会在试炼之地里对你下手，如果这两件事都是那背后人所为，那么他是不想留你性命，要借试炼之名让你命丧于此。”渺渺沉声道：“这人要么跟归元剑派的长老熟悉，要么就是归元剑派的人。”
“等等。”林衍闻言微微蹙眉，他疑惑问道：“你怎么知道有人要在试炼之地对我下手？”
渺渺一怔，心上慌张但还是面不改色道：“我猜的。”
林衍认真地看了她一眼，随后问道：“还未问前辈尊姓大名。”
渺渺正欲说出逐炎二字，又堪堪住口心中作想，她在过去几年里到底有没有跟林衍说过她名号逐炎的事，要是说过了岂不是就露馅了？
她十分慌张，临时编造道：“楚淼，楚天阔的楚，三水淼。”
林衍低声念了念名字，楚淼，连名字也与渺渺有些相似，同为猫妖，该不会眼前这猫与渺渺有些联系，亦或是渺渺……？
可若是渺渺，听到他的名字也理应有些反应，照着她的性子，两人初次见面应不会隐瞒身份。她前阵子还说想来见他，如若真见着了，那应该早就认识了。
林衍心中暗想，仍想试探一二：“楚前辈修为强悍，不知是哪一族的妖？我正巧认识一姑娘，也是猫妖，也许与前辈认识。”
渺渺早有准备，她没想到林衍这人的疑心病这么重，都说了是楚淼，也装作不认识，可他就是要追根究底弄明白。
天灵境的事早就瞒不住，等到林衍进入归元剑派，稍一打听便能知道来归元剑派修习的妖族是哪一脉的妖，与其藏着掖着，还不若早点坦白，混淆耳目。
“天灵境天灵猫一族。”
林衍一怔，声音微急道：“您可知道一位名叫渺渺的猫妖？”
乍从林衍嘴里听到自己名字的时候，渺渺还有点隐隐的羞耻感，这当着别人的面说自己的事，不得不说有些别捏，她清了清嗓子道：“知道，不就是逐炎大妖吗？九尾妖猫，长的好看，实力也强。”
林衍问道：“你认识她吗？”
渺渺面不改色：“认识。”
林衍突然就没了话，他总觉得眼前这个妖修还隐瞒了什么，可怎么也没想明白其间有什么不对。两人这一交集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林衍知道接下来两日可能还会有其他事情发生，过多隐瞒只会使自己陷入另一境地。
他承认道：“你猜的没错，确实有人想要我性命。假若你推测的一切都是对的，那么这个要取我性命的人应当是在归元剑派。”
渺渺微微一顿：“怎么没可能是外面的人？要知道这么迫不及待对你下手，归元剑派外的人的可能要更大一些。毕竟进入归元剑派后，他们就很难接触到你，更何况取你性命。”
林衍却摇了摇头：“恰好相反，我待在外门多年，如果是外界的人想对我下手，在外门的机会要更多也更大一些。何必冒险等到我在内门试炼之时才来下手。”
“如果就此继续推算下去，他们应当是到了不得不除掉我的时候，才会冒险在这内门试炼下手。一旦到了内门，我要是出事，就只会是内门的人下的手。”
渺渺顿时明白了：“你的意思是，如果在试炼之地下手，则可以把这件事推到外界甚至是归元剑派的仇人身上。但是如果在内门里下手，无论如何，都表明了内门里有帮凶。这么一想，确实值得铤而走险在试炼时对你下手，此人应当熟识御兽师，除了归元剑派还有可能是玄云观的人，毕竟此次内门试炼，还有玄云观的弟子入内。”
林衍认真道：“敌人在暗，而我在明。但如此一来也可知晓，想要动手的人在内门，应当是对我情况较为熟悉亦或是认识我的父母。”
渺渺问道：“你这是如何得知？”
“你方才所说的话中，深林里的妖兽要对我下手还得有个条件，为什么那些妖兽会被下符印，又对进入深林的修士赶尽杀绝。”林衍见到鱼熟了，便拔起一支递给了渺渺，继续道：“如果我是那个人，只需告诉妖兽一点，无论是谁，见之杀之。”
渺渺吃鱼的手微微一顿，蹙眉看着他。
“他知道我会来，因为这个地方与我幼时居住的地方甚是相似。无论这深潭还是前方密林，人看到熟悉的事物总会莫名亲近，只要我踏进此地，他就敢保证我能走到他安置好的陷阱面前。”
林衍在外门相安无事数年，他对外门的弟子管事，甚至出出入入的一些事务都有过一定的观察，哪怕是经常找他麻烦的王易，他也知道是内门中有人特意做手脚。
而这些想取他性命的背后人，敢在这个时候下手，想必也跟他近两年实力突进有关，虽然修为一时难以察觉，但是如若有人想查他的底细定会找去长阳城。
出入妖猫铺不是小事情，用心调查肯定会发现端倪。那些人恐怕也是因此想对他下手，以绝后患。
林衍自有打算，但是他没有把握能在这个试炼之地中全身而退，如果那些人后手狠厉，他未必就真能坚持到试炼结束。为此他需要给自己找点保障，眼前的妖修便是个很好的选择。
渺渺还不知道这鱼是林衍的刻意讨好，她吃得尽兴也把身上的伤痛忘得干净，等到准备动身启程的时候，才发觉自己左手抬不起来了。
这未免也太丢脸了，她咬牙忍住，时不时看看林衍，以免他生疑盘问。
深潭这地方被两人弄得狼藉，渺渺也是在一堆碎石之下才勉强找到涂猬的丁点肢体，她看得到的东西捡到一起，却在一骨手骨上发现了离玄大妖的妖力。
这太令她熟悉了，妖力在兽骨上的加持，使得涂猬的躯体已经将近半妖，假以时日便可真正成妖，走上修行的道路。她想起涂猬自爆前的只言片语，也许不是大妖想杀谁，而是期间太多变故它一时半会也解释不清楚。
林衍走过来看着渺渺将那些较大的兽骨烧成灰，又捡了一节指骨连同骨灰放进一个锦囊之中，他出声问道：“你认识这只妖兽？”
渺渺把锦囊系好，回道：“不认识。”
“那为何替它收敛尸骨？”
渺渺想到离玄大妖，又想着涂猬临死前那满含泪水的兽瞳，怅然若失道：“我也不知道。”
风吹过满地狼藉，连带着涂猬剩余的丁点骨灰吹散在曜日之下。渺渺揽好外袍，遮住微微渗血的手臂，转头问道：“走吗？”
林衍看着矮自己半头的妖修，披着自己的外袍，脸色苍白竟有些娇小可怜。若非那芊芊细手能一刀挑起巨兽，林衍还真很难相信她竟有如此强悍的实力。
眉目生得凛冽似火，安静下来的时候却有些可爱。
他微微应道：“走。”
两人往前走的地方，正是那片被下了禁制的深林。林衍知道昨夜至今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如若想赶在试炼结束之前进入灵印榜前三十，只能从妖兽聚集密集之所入手。
冒然挑战其他弟子过于冒险，且会引起外界其他人的注意，这也是他不愿意跟着穆决和裴少华的原因，他们两个定然会争取魁首位置，便会是风口浪尖。
林衍无意张扬，他只想稳妥进入归元剑派。
渺渺跟在林衍后面，尚能活动的右手拿着云泽给的六合令，按理说她解决了涂猬，且有伤在身，可以开启六合令从这试炼之地出去，可她莫名地想跟在林衍身后。
一时半会她也不清楚为何会突生这样的情愫，若说是保护林衍，她大可给林衍多留点灵器秘宝护他安全，但她并不想出去。
渺渺想来想去还是把这件事想作是林衍修为尚低，养个小崽子都有感情，更何况是林衍这么一个活人。她放心不下，跟着看看也在情理之中。
接下来一日，渺渺还真是从头到尾跟着林衍，看着他一路斩杀妖兽至林中深处，而自己平白无事到了时辰便混吃混喝。除了伤口隐隐作痛，其他倒是有滋有味。
这会林衍刚击杀了一只筑基妖兽，停在原处看着自己的试炼牌，微微垂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渺渺早已想到晚上的事了，一路上她看到不少野味，抓了几只兔子。这会将它们从一一从乾坤袋里放出来，捆好拎到林衍面前，想开口让他安排下晚上的吃食，便看到他沉思发呆的样儿。
渺渺问道：“怎么了？”
林衍将试炼牌拿给她看，“这上面的灵印与进入试炼之地前长老所说的规则有点差别，按理来说我这两日灵印的数目应当比上面记载的要少一半，可现在的情况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这一场我不好出头，容易引起外界大能的注意，这于我而言百害无一利。”林衍的声音微沉，似乎对这样的结果不大满意。
渺渺这才想起了昨日在深林里救的那群修士，他们似乎就是为了贪图更多的灵印才冒险挑战筑基妖兽，如此一来，难道是品阶高的妖兽身上携带的那什么灵印会多一些？
渺渺问道：“那你怎么打算？”
林衍思索片刻：“不打了。”
渺渺一愣，“什么叫不打了？”
“就是明面上的意思，不杀妖兽便不会得到更多的灵印。我只要能进入前三十就好，魁首让给别人无所谓。”林衍看到她手中拿的兔子，便伸手从她手里接过来，有些惊讶地问：“你们猫也吃兔子吗？”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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