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率性的说辞坦白罪行,那副模样就像天真到愚蠢的孩子把无辜的甲壳虫挤扁流出浓汁一样。
“那个女孩子要和怪物结婚,成为它的祭品新娘。
如果不这么做,整个村庄将受到某位神的诅咒。
所以,为了自我保护,村民们二话不说就齐心协力杀死了那个女孩子:
一向嫉妒那孩子美丽容貌的姊妹每晚在她的晚餐里下微量的毒,她的兄长趁着月夜假扮成土匪剜下她的双眼,母亲为她披上火红泼酸的嫁衣,慈爱的父亲把她方块积木般的尸首恭敬为仇雠抬上。
但是他们不知道的是,怪物爱着女孩。
原来爱神阿芙洛狄忒怜悯可怜没人爱的怪物打算帮它完成无法实现的爱情,所以假意要对村庄施下诅咒,其实只是希望村民们能接纳怪物,不要歧视、畏惧它。
却不曾想到激进的村民们会做出这样的事。
无法忍受女孩死去的怪物找到我和我达成约定毁掉这个人心丑恶的村庄。
作为报答,此后它也会成为我的仆人,一生听候我的调遣。”
狄俄尼索斯噙起一抹笑容,但这笑容却如水中月般凄冷无味。
“那个女孩生前也是我的信徒。所以,为了帮她报仇雪耻,我马上下令处死了我那热腾腾的扈从,那个满脑子都是情爱的怪物,其实它才是悲剧的罪魁祸首吧。”
“如果只是报仇也太过血腥了。况且,爱别人这种事是没有错的。”赫斯提亚忍不住咂嘴,她的表现会不会太冷漠了呢?
爱别人是没有错的?真是这样?为什么话从口出却让人感到违和。
“啊,”没有星星的夜晚,猩红尸变的村庄,“因为我最讨厌这种只为爱情就忘乎所以的家伙了。”
“狄俄尼索斯……”女神怔住了。
“生命是可贵的。”赫斯提亚小声说,但这句为人类辩驳的话不是她的本意,而是出自云峦的意识,同类的厮杀让她蜉蝣生物般的包容心升降回到海平面。
他说:“我知道生命是可贵的。”
远处的人群全体平静下来,堕入睡眠,宁静的黑夜女神倪克斯敞开怀抱簇拥他们。“我没想到小姐你会突然加入宴会,你把我的计划都打乱啦。”有风扫荡他肩头的发,那是一阵欲念之风,“本来打算让他们自相残杀或者干脆全部疯掉好了。”
“怎么能?”
“葡萄酒是我为世间带来的赠物。”“我可以让它成为狂欢的养料也可以把它熬为剧毒的蛊酒。”
他继续说,“如果他们心藏暗的一面,那面折射不出光环的镜子就会被我的蛊酒无限放大,这是物尽其用哦。”
“放过他们,狄俄尼索斯,你的做法太无情了。”
“不行,歼灭杀害女孩的村民们是我和怪物的约定,你要让我失约吗?况且,我本人也看不惯自私自利的小人。”他难得态度坚决地说,因为之前几次对话让赫斯提亚深谙他是一个无拘无束的放肆家伙,所以这始料不及的强硬又让女神怔住,说到底炉火女神还是被大家宠爱过头了,想都没想过有人会这么爽快地拒绝她的请求。
不过赫斯提亚这几个月来深受伊俄拉俄斯的英雄主义式大无畏思维熏陶,竟无法不理会这些生命垂危的人,她据理力争,举起决绝的双臂把熊熊的业火在男人面前挡住,她大有一副殒身不遂的架势,在这里我们只能把那股枉然的劲头当作是赫斯提亚的骄横与天真,在女神差不多已经快说破嘴皮时,狄俄尼索斯妥协地环住她的腰,告诉她:要么成为我的人要么就喝点酒把嘴闭上,不然我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听取一个不相干的女人的建议。
赫斯提亚无视第一个选项接过那杯红葡萄酒,得意着把它一饮而尽,在喝酒这方面炉火女神还是值得向她的奥林匹斯朋友们耀武扬威的,好歹她也曾是巧妙斡旋于舞会的交际之花,不夜游园里最闪耀的火色玫瑰啊。
“喝了我的酒还毫不动摇,小姐你还是第一个这样的人类呢。”一杯下肚后,男人非常感兴趣地看着赫斯提亚,目光锁住她胸口的衣服褶子出奇地盯着。
原来他一直把我当做是人类女孩子啊,女神心想。难道平凡人喝了酒神的杯盏会有什么副作用吗,看来狄俄倪索斯也挺迟钝的。
“......好吧,在下一个夜晚来临之前,人们会全部清醒过来的。”华丽的衣袂,金丝银线绣满被爱的图腾,丝绒般的长发粉饰他的笑靥,仔细看的话,塞墨勒超脱放纵的儿子真是个异常俊美的年轻人。
他颤着他柔媚的尾音中气不足地看繁星如坠的夜幕,赫斯提亚眼见这位贵公子又要毫无留恋地扭头就走,出于一种想要留住乍现春芳的幻想,扯住他的衣服,想是他离去的速度匆忙,女神手下一滑没有拉稳。
伸出手胡乱地够,一丝一缕,把他像杨羽而飞的蝴蝶那样禁锢缠缚。
“还有什么事吗?”狄俄倪索斯的声音再次回到身边,他倾诉的言语如同蝶类吸吮完花蜜的口器般甘美。
她看见自己抓着对方的发梢后吓了一跳,赶忙松手致歉。
“伊俄拉俄斯在哪儿?”头发,好软。
“哦,那个小子啊,他是你的男人?”
这是什么问题,“不是的。”
他先前瞌睡的面容一扫而空,换上了一脸揶揄的表情,“噢,那是恋人,或者情人?现在不是,将来也迟早会是的吧。”
“不是的,伊俄拉俄斯是我的伙伴。他被你的部下带到哪儿去了。”
“啊,不清楚呢......”
“开什么玩笑,快把他还给我。”
“我真的不知道,小姐,不过他有可能被带领到我住的地方去了,你要跟我去看看吗?”
“好。”她信步前行,只觉得琥珀色的蛛丝隔绝了她的路,她被自己疲劳的双脚吓了一跳,是葡萄酒的原因吗?意识模糊地扑腾千斤重的手腕,每一个挥臂都是举步难行的二十倍慢动作,狄俄倪索斯就在自己的前面,他一脸镇定地看着自己的落寞样,那张亦正亦邪的漂亮脸蛋真可恨啊,好想扑过去立马把它抓花......
“真是个麻烦的大小姐啊。”她听见他懒散语调里真挚的笑意后身体便浮了起来,宛若自己在飞。
捉摸不定的美男子,塞墨勒难掩傲骨的儿子,他把赫斯提亚抱回自己的寝室,点上一支自己最喜欢的佛手柑熏香,他在听完了无脑仰慕自己的部下埃扎克安顿完村民和那个男人的报告后,哈欠连天地爬上了床,他搂着女神,掐了一把她的腰想确定她是不是在装睡,宙斯之子认真在脑海里定夺是不是该对失去意识的女神动手,最后,狄俄倪索斯叹了一口气,把头贴在她密密麻麻的红头发里,闻着不知名的馨香嘴角扬了起来,他自言自语:“两次和一个女人同床共枕却什么都没发生,真不像我......”
梦境的世界通常是因人而异的,俗话说相由心生,梦境亦可由心长。心思恪纯者的梦之国度是一片奇珍异彩的浪漫风景,这里是被修普诺斯宠嬖的桃园佳境,光彩照人的美惠三姐妹都爱那样的世界,和平、安详,远古传说里的史前巨龙与天马帕伽索斯嬉戏打闹,宁芙仙女穿着半裸的夏装拨弄文艺之神新作的安神轮回序曲,冰凉的河水里居然能发现无害的深海鱼类和濒临灭绝的蓝色鹦鹉螺;心术不正者的梦之国度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哀嚎、赎罪、岩浆随时喷发,如果在梦境中都不向睡神俯首称臣的话,就很有可能被这位素来温和狡诈的男神肆意报复,永远无法挣脱睡眠,也就是说悄无声息的死去。
毕竟睡眠从来是死亡的兄弟。
世间万物无论人神对于催眠术是无法抗拒的,只有少数自我意识强盛的神祇可以趁着睡神的倦怠主宰自己与别人的梦境一时半刻,但这一时半刻对于光明的男神阿波罗来讲已经是弥足珍贵了。
“赫斯提亚,醒醒,醒醒。”
“阿波罗,你怎么会出现在我的梦境?”
他用怜爱的目光上下打量心爱之人的躯体,宙斯与暗夜女神英姿飒爽的儿子对这个他从小爱到大的女神正有着久别重逢后说不完的关心话,但他马上打断自己的臆想,毕竟是在梦中世界,连想要搂抱都做不到。
“朝思暮想的赫斯提亚,请您冷静下来听我说,不要再继续赶去北方了,我知道您想拯救......”“解放您那饱受宙斯怨火的挚友,但是他电闪雷鸣的怒意哺育了沉睡在帕伽索山脉下的魍魉鬼怪,那些不分敌我的魑魅是波塞冬叔叔的儿子们,失去了神力的您绝对不是它们的对手,别再去北方了,算我拜托您。”阿波罗为神着想的激愤语调深深感动了赫斯提亚。
“我知道你从不会害我,阿波罗。”
男神勉强牵起一股笑意,委屈着:“是,我从不做任何伤害你的事。”那么,您为什么总是让我心痛欲死?
“不好,没时间了,修普诺斯要发现我了,”他身体诚实地靠近赫斯提亚一些,把太阳般温暖的手掌盖在女神的手上。
什么都触摸不到。
“最好去东方,去日出时第一片被光明亲吻的土地,那里有一个叫阿斯克勒庇俄斯的男人,你去投靠他,把我的名字告诉他,他一定义不容辞帮助您。”
他暖洋洋的身体即便碰不到女神,但依旧能靠热度昭告存在,永远年轻俊逸的阿波罗是午夜零点的篝火;是至暗之时的斗星;是稀薄瘴气之中的灼热光束;更是天降破晓的高傲太阳。他是太阳啊,太阳。
热气一点点被宇宙黑洞吸附,最后,他依旧怜爱地瞅着她,一遍一遍在初生婴儿的懵懂光源中与她热舞。
“保重,赫斯提亚。”
最爱的、一触即碎的雾中红花。【本章节首发大侠文学,请记住网址(https://Www.daxi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