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洛猛吸一口气，双腿屈起，背部躬起，旋即整个放松躺平，眼神无光生无可恋的望着天上，使劲呼着新鲜空气。
“你这个运气，真的是……”九牧晴没有接着说下去，只是握着她的手，为她输送灵力。
黑色的灵力萦绕着两人，雪幻也没有上前去，只是解了手腕上的牵引绳，又整理整理仪容仪表，静静立在一旁。
江洛眼神聚焦，微微眨了两下，才看清是九牧晴。
又转动眼珠，观察了周围。这倒是像在一个巨大的黑洞中，只不过这黑洞主打红色调子，却不是一般的红，是血红。说是血红，还带着血腥腐朽的气味。那些凹凸不平的形状看起来像是鬼哭狼嚎，骇人得厉害。耳边还刮刺着带着凄厉哭声的阴风。
身体暖暖的，九牧晴在为她疗伤。江洛空着的左手在自己眼前挥了挥，确定自己没有变成鬼，才缓缓起身。
雪幻摆摆袖子，看看手掌心，发现时空正常，两人跳个阴曹地府，就把时间跳正常了。
“不是，雪焱你其实可以让她把水呛出来的……”雪幻抬起胳膊，又放下，那个人压根儿没看他一眼，自动忽略。
“其实你就是想亲她……”雪幻声音由大到小，最后细如蚊子，没人理他，连个鬼都没有。
瞬间感觉自己像个刷存在感的跳梁小丑。
“你这脖子上，都是些什么？”九牧晴皱着眉头。
江洛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脖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说道：“不是你咬的吗？”
不是，九牧晴会让他们愈合。难道是雪真掐的痕迹，还没散去？
“雪真欺负你了？”
是，但江洛没有承认，反而是摇摇头，“没有，我怎么会让他欺负呢？我自己挂树上了。”
九牧晴：“……”
雪幻拳头抵着唇，轻咳两声，向前挪了两步，刷脸道：“雪焱你是移动医疗包吗？”
九牧晴拉着江洛的胳膊直接拽着她起了来，白了雪幻一眼，视线又转移到江洛身上，道：“那个白头发的傻子是谁？”
江洛：“……”
雪幻：“……”
“咳咳，我是雪幻，也是麦秋朗。”雪幻露出一个八颗牙的微笑。
九牧晴连余光都没给雪幻，说道：“他和那个雪真是一伙儿的？”
说出这话，至少应该有所警觉才对，毕竟跟自己长着同一张脸的那个人，是个在干坏事的疯子。可他给出了一种极其狂妄的姿态，仿佛在说：“你们都是垃圾。”
江洛也相信，在九牧晴眼中，所有人都是废物……
不过从九牧晴的反应来看，他确实不认识雪真和雪幻，可这两人非要说九牧晴是他们弟弟。现在还有强制认亲的？
江洛也是一头雾水，但她本能的站在九牧晴这边。雪幻也许没什么伤害值，但他从一开始就在骗她。紧了紧拳头，江洛往九牧晴身边挪了步子。
雪幻哭笑不得，手扶额，道：“装成麦秋朗是我的不对，但要想在人间生存，就得成为人类，装也得装啊。不过雪焱，你真的不记得哥哥了吗？”
“我没有哥哥。”九牧晴掷地有声的回答，“我也不叫雪焱。”
气氛一时尴尬，比这阴间的阴风还冷。
雪幻正打算说点什么，缓解缓解，那头兵器哐当作响，一身白丧服戴着高帽子写着“一见生财”，挂着一条大舌头的人领着一对阴兵赶了过来。
白无常？
那无常先是向着九牧晴微微弯腰作揖，旋即面向江洛，道：“恭迎小殿下。”
白无常说的腹语，他声线诡异无比，这一声“小殿下”硬是拉得又细又长，外加上他那张惨白的死人脸，更加让人心里发怵。
后面一对阴兵也朝着江洛行礼，一眼望去，全部都是穿了黑色兵甲冒着阴气的白色骷髅。
魔都没有他们恐怖，至少人家讲究一个美感，他们倒好，讲求怎么直接在地府吓死个人。
也怪不了他们，这本就是阴间地狱。
“无常不必多礼。”这话基本上是脱口而出的，江洛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样一句话，就好像是讲过无数遍一样。
江洛也感觉到了时间的诡异变化，抬头望向九牧晴，九牧晴说道：“我们回到了现代。”
江洛：“……”
一跳解千愁？
“小殿下，魔神大人，楚江王有请。”白无常道，“尊魔大人也跟着一起吧。”
白无常认识雪幻？但雪幻说他不曾来过阴司。
九牧晴到现在还握着江洛的手，不能说牵，也不是十指相扣，而是像捏鸡爪子似的捏着的。江洛心说，可以捏手腕，手腕更细。但他的手很大几乎包住了江洛整只爪子。
白无常在前面带路，江洛有人领着，便左顾右盼，毕竟第一次来，新鲜。
他们走在河畔，河水清冽，甚至能看见里面游动着的水草，当然更为醒目的是上面漂浮着的一具具或残缺或腐烂的尸体。刚刚才掉下去过，江洛也知道那水只是看着这么浅，实际上只是光的折射效应，深不透底，淹死几个水性好的或者旱鸭子轻而易举。
因为主打色调是血色，所以河水也是血色，不过倒像是血红色的玉，平滑清浅。
“传说这忘川水忘情，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雪幻开口打破了静寂，“所以雪焱你刚才亲洛洛，是为了不让她喝忘川水，把你忘了吧？”
憋了这么久，终于说出来了。
“……你……”江洛脸臊红，恼羞成怒不敢言。他怎么又动口了！这时江洛到希望此君子动手不动口，得了得了，这话听起来更别扭。
“泡死人的水，”九牧晴说，“你喜欢喝，你可以喝饱了再回去，或者干脆叫上工程师，装个自来水管，引到自己家里。”
“……诶？！”雪幻嘴角抽了抽，道：“雪焱你不认哥哥也就算了，可这说话也太噎人了吧？”
九牧晴抓着江洛加快了步子，雪幻追上去，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白无常的腹语，“忘川水忘情不忘情我是不知道。那些因为所谓的情爱而不愿意喝孟婆汤的人，就必须跳入忘川河，在污浊的波涛中为铜蛇铁狗咬噬千年，受尽折磨，才能投胎转世，再成人。世事变幻无常，一生爱恨情仇，恩怨是非，到最后记得这些凡尘琐事的人，只有他一人，何等煎熬。”
白无常指着忘川河中，正有一个露出半颗被咬得只剩一半还在冒泡泡的脑袋，说道：“瞧着那人，已经在水中待了九百九十九年零三百二十天。”
江洛暗自佩服白无常记性好。
“可他已经不记得前生之事，也忘了自己为何会身在此处，就算重入人间，他也不能找到前生最爱的人。”白无常声音尖细，又像是被蒙着层布，戳破就会被捅死。
千年磨难，前提是他仍然初心不变，但多数人都在这场折磨中忘了自己是谁，也忘了自己要找谁吧？忘川忘川，是这么个意思？守候着的，终究还是忘了啊。
“那有人成功过吗？”雪幻问道，“这么多年，总会有几个心念不灭之人吧？”
“有。”白无常答道，“为数不多而已。”
“那还是喝了孟婆汤，了前尘旧梦，断前因后果的好。”雪幻感慨。
“小殿下有何感悟？”白无常问江洛。
“我？没有啊。”江洛笑笑，也不好驳了人家的好意，但她真的没什么高深的见解。要说“情”字，起码应该有过相类似的经历，不说死去活来，但至少刻骨铭心。如果要用千年，只为与一人重逢，能遇见也许值得，但如果等待无期呢 ？怕只怕到时候那人再也不记得曾经发生的事情，又或者是时过境迁，感情变质，早就不值一提了。这样想又太过于狭隘，眼前就有现成的例子，小天找了林星野一千二百年，林星野在万魔洞中等了小天一千二百年，他日两人终是破镜重圆。
思来想去，江洛觉得自己可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的资质。
九牧晴瞥了一眼江洛，说道：“忘了的，是执念；没忘的，是欢喜。”
白无常叹道：“魔神大人见解独到。”
雪幻轻笑，道：“雪焱说的是，这世间，情字太重，说出来又太轻浮，到底怎么去表达，怎么去描述，还真不是言语可说得清的。”
江洛低头盯着九牧晴的手，他应该很喜欢恒阳吧。不会万年来只喜欢了那么一个人？所以他要守在自己身边，看着自己结婚生子，像个守护神一样守在他们夫妻身边？这跟监视有什么区别？
难道他不喜欢恒阳，因爱生恨，讨厌恒阳，所以才会待在恒阳后人身边，就是为了抢走她们的孩子？九牧晴是个小肚鸡肠的男人，是个极度记仇的男人，是个充满报复欲而且持之以恒的人？猛地摇摇头，不不不，九牧晴不是那样的人？
那他到底想干什么？难道他对自己有意思？不不不，不可能啊，他放在人间简直就是高富帅中的极品啊！虽然没车，但人家压根儿不需要，画个圈圈三界六合，想去哪去哪。虽然没房，但蹭吃蹭喝蹭住只需要一句话。虽然没有钞票，但他随手就是几件古董物件，像扔垃圾似的不值钱，说金钱如粪土的，大概也就这样了吧？
回头瞧着自己，确实什么也没有，说着是恒阳的后人，却连个半神都不是，还是个青铜三的修士……长得……一言难尽，虽然雪幻说她眼睛好看，但除了眼睛，好像也没什么可圈可点之处了。
那他怎么就成了她的影子呢？可他自从变成人了，影子这个身份，倒像是闹着玩儿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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