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驾驶上的“人”影没理会楚穆之的坏脾气,自顾自地挥舞着那双长度远超常人的手臂,兴高采烈地说:“啊呀!我可是第一次看到你这种表情,真是有趣极了。就是我不知道我师父你师叔看到会作何感想!”
他的嗓音尖锐沙哑,像一把尖刀直刺入耳膜,但楚穆之居然不为所动,气定神闲,如同稳坐钓鱼台的姜太公。
“安全带,扣上。”楚穆之并不接口,漫不经心地吩咐,冷着脸发动了汽车。
“啊呀呀!亲爱的师弟就不能对我,你师叔的徒弟,你的亲亲师兄态度好一些吗?真不知道你对那些坐过这个位置的小姑娘,是不是也这么凶哦?”
“安静点,吵。”楚穆之掏掏耳朵,最终掏出了一枚淡黄色的耳塞,“连耳塞都救不了你的聒噪。值得一提的是,我可从来没见过你所谓的‘我的师叔’。如果你够聪明,就会明白,你还没有在身份一方面取信于我。”
“好伤心,我的亲亲师弟居然这样对我说话。明明靠着师兄的情报网调查事情,没想到是‘新娘进了房,媒人丢过墙’。真是个小没良心的!”他一只手举起,假意在眼睛该在的位置擦了擦,另一只手却悄悄攀上了手刹。
楚穆之理都没理他的小动作,不动声色把手刹拉了回去:“我的新娘呢?”
黑影切了一声,收回罪恶的大手:“没听我刚才的话?早给你送进房了,记得好好对她哦。”
“嗯,多谢。”楚穆之很不走心地道了谢,吹熄了车载香炉里点着的线香。
顿了顿,黑影突然拍了下脑门,大喊道:“对了对了!我都忘记问你那个小姑娘的事了,你是已经确定她的身份了?”
“名字没变,长相没变,声音没变,年龄也对得上。”
言外之意,显而易见。
“这么多年过去,没想到你还记得人家小姑娘这么多讯息。孺子可教,你已经可以从我这里毕业了。”黑影颇为赞赏地点点头,“长得不错,身材也还成,最重要的是居然敢怼你,光这一点,我就同意这门亲事。”
“我看你是太久不做人了,忘了普通人的忌讳。”楚穆之皱起眉,“少说点这种有的没的,别把人家也拖下水。”
“都什么年代了,你怎么就知道人家介意这个。不过要我说,就小姑娘这个命格,活到这么大可真不容易。现在倒好,保命符丢了,人又成天地往阴气重的地方去。你要是不天天跟着她,还真保不齐这条小命哪天就没了。”
楚穆之平视着前方,一声不吭,过了好半晌才说:“世上每时每刻都有人死,难道我每个人都能救下来?金长息是我的学生,我都没有出手保她。文琅和我只有过几面之缘,我又凭什么帮她。”
“凭你善良啊!”黑影脱口而出。
楚穆之嘴角抽动一下:“真该让我的学生听听你的话。”
“我懂我懂,”黑影挥了下手,“谁叫你对他们那么严厉?可我的师弟就是很善良啊,就比如虽然你一点都不愿意搭理我,可还是每句话都回应;就比如你口口声声‘凭什么帮她’,可还是在车里点了能掩盖她身上气息的香;就比如你并不是不想保你那个小学生,只是没赶上,师兄都懂。”
这下楚穆之没有回音了,黑影洋洋得意:“怎么样!很感动吧,感动的话以后就多孝敬师兄,今天晚上我就想要罗老板店里的莲花香。”
“你可以走了。”楚穆之把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收回,对黑影说道。
“什、什么?”黑影微微一愣,心中波涛汹涌。
“找到那尊佛像的来源了,我去看看。”楚穆之晃晃手机,“那边都是玄门中人,你要是跟去交涉上可能会出问题。你先回去,有事我会再找你。”
“你小子······该不会根本没有听到我刚才说的话吧。”黑影咬牙切齿。
“你刚才说了什么?”楚穆之面上流露出真挚的茫然来,演技好得让黑影都舍不得拆穿。
“好小子,你狠!”黑影撂下一句话,身影渐渐消退。
而楚穆之则撑着额头在路边停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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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琅在自家铁门外徘徊,带着年久失修的老爷车。
事实上她从大学城回来以后,就去立了案。那东西的价格其实难以评估,如果不是看在文琅是个熟面孔的情况下,不会这么容易。
案是立了,但是能找到的几率有多大文琅心里还是有数。想起老母亲对它宝贝的那副模样,文琅心里就直打鼓。
正万般犹豫着,眼见天色逐渐暗了下来,文琅咬咬牙推开了门,准备迎接接下来的暴风骤雨。
一个西装革履的男子正蹲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用井里汲出来的水洗手。他明明双鬓微白,看上去是个中年人了,偏偏身形挺拔,有着西装都掩饰不住的好身材,裤脚很接地气地卷了两卷,露出一截皮肤来。
文琅怔了一下:“舅舅?”
她从小就没见过爸爸,老妈那头的亲戚也少得可怜,在很长一段时间中,对于亲戚这个定义,就只有两个字:舅舅。杨宴昀不同于他的妹妹,据说是下海经商的,家底颇丰。童年时期,只有他来家中做客时,文琅才能享受到甜美的糖果与精致的玩具。
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杨宴昀来的次数越来越少,连带着文琅对他也生出一丝生疏的感觉来。
“回来了?”杨宴昀头也不抬,语气温和地说,“怎么回得这么晚?你妈不在家,买菜去了。”
“工作问题嘛,”文琅含糊其辞,把自信车靠院墙停好,蹲下来上铰链,“舅舅你怎么来了?我妈叫你的吗?”
“正好路过就过来看一眼,这地方······说了那么多次,你妈也不肯跟着我住。”杨宴昀的声音近在咫尺,“我来吧。”
“啊?哦哦,谢谢舅舅。”文琅有些窘迫地搓着手,让到一边。杨宴昀动作熟练地给自行车上好了铰链,又用手拨弄着轮胎转了两圈,速度不知道比自己快多少,文琅不由感叹道,“舅舅真厉害啊。”
就是您老穿的衣服和这个场景不太匹配。
“我和它是老伙计了。”杨宴昀拍拍车座,大为感慨,“你妈没上学之前这车都是我在骑。怎么身上一股檀香味?你去庙里了?”
“没有吧,”文琅举起手臂闻了一下,清清爽爽的,只有一股洗衣粉残留的稀薄香味,“舅舅你鼻子也太灵了,我啥都闻不到。”
“那行,进去屋里头吧,天快黑了。”杨宴昀的大手按在文琅肩上,两人一起进了屋。
他们家向来有入夜进屋的传统,简而言之,就是太阳落山之后一定进入四面有墙,顶上封口的地方,差一秒都不行。文琅唯一一次被打,就是在外面玩得忘了时间,老妈舅舅齐上阵,她嚎得整条街都能听到,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杀猪。
这据说是老祖宗开始就有的传统,文琅虽然不太理解,但好在是个不爱纠结,无可无不可的人,才没有因此和老妈吵架。
屋里开了电灯,圆溜溜的灯泡有点暗淡,时不时有电流的滋滋声发出。文琅进了厨房间,抱着茶叶罐问坐在堂屋里的杨宴昀:“舅舅你喝点啥?红茶绿茶?”
“你想喝什么就泡什么吧,我不挑。”
“好嘞!”几句话的功夫,让文琅抛却了面对长时间不见面的舅舅时的那份拘谨,逐渐放肆起来,“我不喜欢喝茶,舅舅你就跟着我喝白开水呗。”
“哈哈,你高兴就好。”
文琅:“舅舅你这话说得······”
太直男了,怪不得我没舅妈。
关于杨宴昀为什么人到中年还没有给她找个舅妈的问题,文琅还没考虑出个所以然,端起杯子一扭头,就看到了房间角落处一样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东西。
佛像镀金的外表在夕阳下反射着亮光,黑曜石制的双眼死死盯着文琅不放,文琅呆呆地注视着它充满邪气的面部,一时之间除了面前的它之外竟什么都看不到。
“······琅琅!你这孩子怎么回事,泡个茶怎么泡了这么久?”杨宴玉半真不假地抱怨着,文琅眨眨眼,如梦初醒般扭过头,看见了立在厨房门外的老妈。
“这不是好了吗?发什么呆啊,哎呦!个杯子捏在手里不烫哒?快给我来端。”
文琅颤着手指指指前方:“那里,那里有······”
“嗯?什么也没有嘛!”杨宴玉有些担忧地端详了一下文琅的脸色,“你怎么失魂落魄的啊,这脸色也这么差。工作累到了吧,早跟你说不要做警察了,还不听。”
“我刚刚看小琅脸色还不错,是低血糖?”远远听到这话,杨宴昀也跑了过来,面露忧虑之色。
“没事没事,”文琅甩甩头,又仔细观察了一圈厨房。一如往常,刚刚那几秒钟就好像一场梦,“可能是昨晚没睡好吧。”
看来是真的累到了,怎么自己这种无神论者都疑神疑鬼了起来。文琅在杨宴玉的搀扶下离开了厨房,决定明天睡到自然醒。
有了杨宴昀,晚饭也不至于那么难以下咽。文琅继承了杨宴玉的厨艺天赋,煮出来的东西绝对说不上好吃。
席间,杨宴玉又问起文琅今天是不是去庙里查案了,浑身檀香味浓得发冲。
正在喝汤的文琅呛了一下,深深地怀疑自己的嗅觉是不是出了问题:“没有啦,是我一个朋友车里的香味。”
文琅说出这话的一瞬间,心里就暗叫不好,果不其然,杨宴玉的眼睛亮了起来:“朋友?什么朋友?男的女的?开的什么车?家里做什么的?收入高不高啊?啊呀!咱们琅琅就是优秀啊,下次带回家让妈看看呗!”
“妈!你说什么呢?”文琅顿时羞得无地自容,“我才刚和人家认识好不好。”
“刚认识就让你坐他的车啊!这小伙子挺有眼光的!”杨宴玉笑得合不拢嘴。
文琅慌忙去寻求自家舅舅的帮助,杨宴昀正隔山观虎斗,接收到自家外甥女的求助热线,只好硬着头皮开口:“阿玉啊,我看这事没那么急的嘛。年轻人都有自己的想法,让他们彼此了解一下再进行下一步不也挺好的······”
文琅抱着碗,趁乱逃离现场。【本章节首发大侠文学,请记住网址(https://Www.daxi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