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琅放眼打量这个被藏匿在林叶深处的小山村,零星的几间屋子,建成那种她只在电视里才看过的吊脚楼的模样,四周没有电线杆,也看不到什么代步工具。在这样本该是人声鼎沸的午后,却是一片死寂,连林中鸟雀的啼叫声都听不到。而且······文琅打开手机,没有信号。
她从没想过在距离发达的泗州城不过半个多小时车距的地方,会有这样一个看起来很是落后的小村落。
她狐疑地看向楚穆之,防人之心不可无,何况他们才认识多久。就这么一句解释都没有地把她带到荒郊野外,确实十分惹人怀疑。
她在心中掂量一下自己与楚穆之的武力值,暂时放下了心。
楚穆之熟门熟路地领着她来到了一座吊脚楼前,楼板下是几个大箱子,屋檐下挂着几条咸鱼几块腊肉,还有一串铜铃,风一吹就叮铃铃直响。
有个穿着藏蓝色苗族服饰的女人正倚在二楼美人靠上抽旱烟,瞧见两人来了,便扬起用石青描过的眉毛:“你怎么又来了?昨天问得还不够清楚吗?”
声音嘶哑,仿若老妪。
楚穆之站在吊脚楼下仰望女人,他拍了文琅的肩膀一下:“有人也想听听那个故事。”
故事?什么故事?文琅一头雾水,但还是有礼貌地打招呼:“你好,这位女士。”
这一下,女人的视线落到了文琅脸上,她似乎因为文琅的话想笑一笑,那笑容却突然凝固:“等一等,你·······”
似乎只是一瞬间的事,文琅还没反应过来,女人已经落在了她的面前。她一把拉过文琅的领子,在她脖子旁边用力地嗅了起来。
那股酸苦的烟草味乍然涌入了文琅的鼻腔,她咳嗽着被楚穆之从女人面前拉走。
楚穆之皱起了眉,用一种警告的口吻叫住女人:“前辈······”
“行啊你,找到这么个宝贝。”女人瞥一眼楚穆之,露出满口白森森的尖利牙齿,“不过对你来说,恐怕是个烫手山芋吧。”
“烫不烫手也不是前辈说了算。”楚穆之握住文琅的手腕把她拉到身后,“文警官,是来查案的。”
文琅会意,立刻展示出随身携带的警官证,这场面实在荒诞。楚穆之与女人对峙,两人之间风云涌动,而她躲在楚穆之背后企图用警徽来震慑这个苗女,放哪都让人想吐槽。
女人最终笑了一下,背过身去上楼,裸露的腰肢款摆:“上来说话吧,也不怕日头晒。”文琅这才想起,这个女人刚才是从离地一层楼高的地方跳下来的。
*
“可惜,我没茶给文警官喝。”女人斜倚在美人靠上,两只赤|裸的□□叠着翘在栏杆上,文琅看得有那么一丝拉尴尬。
“没事,”楚穆之代她回答,“她不爱喝茶。何况我们听完故事就走,不会待太久。”
“好啊,”女人拨弄一下手腕上带着的几圈银镯,银镯碰撞,发出叮咚响声,“不过即使是你,也要遵守我这里的规矩。卖故事的人,不同时接受两个买家。”
楚穆之点点头,一言不发地离开。
文琅和女人大眼瞪小眼,过了不知道多久,女人笑了起来,是那种很柔媚的笑。
“文警官没有话要讲吗?”
“其实我······”文琅盯着桌子上摆的白底蓝花茶碗,“我也不知道楚穆之他带我过来干嘛。但是我大概可以猜出,你卖给他的是关于那尊恶佛的故事吧。”
文琅虽然不信邪,但这几天出的事实在太多,那张照片后来就删了,这个时候也拿不出来给她看。
女人“呼呼”笑了两声,眼波流转,媚意横生:“他确实是做得出这种事的人。嗯,文警官查的案子与这尊邪佛有关?”
文琅沉着脸看她:“关于这件事,无可奉告。我以为女士你才是说故事的那个人。”
女人红艳艳的嘴唇微微张开,眼神中多了一些可堪“趣味”的打量神色:“叫什么女士,我们这里不兴这种说法。雪上一枝蒿,就叫我一枝蒿吧。”
“我的故事向来只会卖给一个人,但既然楚穆之过来求我,那我就和你说道说道。”一枝蒿抽着旱烟,徐徐道。
“你可知十罪业?杀生、不与取、邪淫,此乃身恶;妄语、离间语、粗语、绮语,此乃语恶;贪心、害心、邪见,此乃意恶。你看看,这是不是你见到过的那尊邪佛?”一枝蒿从一旁的陶罐中抽出一卷纸,隔着桌子扔给文琅。
文琅眼疾手快一把接住,纸是很粗糙的那种,泛着黄看着很是陈旧。纸上画的正是那尊邪佛,笔触锋锐,眉目宛然。它眉目狰狞,唇角含煞,冷冷地看向望着他的每一个人。
文琅心里一紧,连忙把画卷回去,冲一枝蒿点点头。
“说来也是可笑,大概是距离现在二十多年前的时候吧。突然出现了一种说法,说是有这么一位佛,只要请回家中,一日三次地供奉,如待常人一般地待他,此佛便可实现主人的一切愿望。”
“这怎么可能?”文琅拔高了声调。
“怎么不可能?”一枝蒿反问,她仰躺在阳光下,肌肤散发着苍白的光,那一管古旧的烟枪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栏杆,“恶佛对供奉者的助益永远比正佛要强,佛像可不代表佛祖本人啊······庙宇中接受香火供奉的佛像,虽会聆听世人的祈求,但佛无分别之心,又怎么会区别对待世人呢?只有这种外八路的佛像,”当的一声,烟枪直直敲在桌上的纸卷上,一枝蒿按着烟嘴目光灼灼望向文琅,“才会为了香火与信仰去实现他人的愿望。”
冷风忽起,文琅在一枝蒿的凝视中紧了紧身上的毯子,一枝蒿见状把茶碗推了推:“喝水······楚穆之太自信了,让你知道事情真相难道就那么重要?”
虽然不知道两句话之间有什么必然的联系,但一枝蒿的语气中似是对楚穆之很不满。楚穆之既然愿意提供给她查案的方向,文琅就不能坐视别人用这件事侮辱他,她点点头:“很重要。”
一枝蒿又把茶碗推了推,几乎贴到桌子边缘:“比自己的命还重要吗?喝水。”
“什么意思?”文琅禁不住发问。
“喝水,没什么意思。”一枝蒿端起茶碗,直接递到文琅嘴边。文琅凝视水面片刻,直到一枝蒿身先士卒喝了一口,她才接过来意思意思抿了一下。
说来也怪,那口水一进肚,就像是在腹中燃了一把火,烧得文琅微微出汗,连毛毯也掀掉了。
听说苗族人有什么巫蛊之术,文琅瞟了一眼茶碗中透明的水,胡思乱想。
昨天一连两次看到恶佛,那固然可以被当成错觉,今天感到的寒意也可以用“山里温度低”来解释,但联系一下楚穆之与一枝蒿的话······文琅觉得自己钢铁一般的三观正在摇摇欲坠。
一枝蒿满意地笑了笑,接着先前的话题说:“那尊佛像确实能实现愿望,但这样的东西与古曼童并无差别。光是香火并不足以满足它的私欲,因为它正犯了‘贪心’之意恶,要向供奉者收取的代价正是人的生命。我想你见到过死者了吧,如果当真是因为它,”一枝蒿点点纸卷,“那么死者的死因就是腹腔炸裂······膨胀的贪欲啊,可是会从内部摧毁人的。”
金长息死得太过古怪,资料被严格封锁。所以知道案发现场模样的除了那天去的刑警,只有她那三个舍友。文琅相信自己的同事有足够的职业道德,不会把这件事宣扬出去,那三个女同学就更不可能和面前的一枝蒿有联系。
她能知道金长息的死状,难道说真相果真是她说的那样?文琅有点不敢相信,在她梦里哭诉求助的金长息,真的是因为自己的贪欲招致了祸患?
她捧着自己的额头,又从头到尾回忆了一遍一枝蒿对她说的话:“······二十多年,这尊佛像难道就出现了这么一次吗?如果只有这一次,那你又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很敏锐嘛。”一枝蒿半真半假地赞赏道,“不错。那个时候这尊佛像惹出了很大的风波,自然有人耐不住出手摆平,在那之后它也算是销声匿迹。没想到啊,居然还有漏网之鱼。”
二十多年前,往小了算金长息也才几岁,就当是这几年才辗转流落到她手中,她怎么会有能力弄到三尊呢?
······不对,供奉佛像绝对不是金长息的意思。
植物人的母亲,没有工作却能养得起一家三口还能供她读书的父亲······文琅一拍桌子站起来:“我知道了······是、是······”
她突然说不出话,即使知道了真相又能怎么办?“害死金长息的是一尊邪佛,这样的邪佛她家还有两尊。”这种话她敢说,有人敢信吗?难道她真的还能拷尊佛像回局里去不成?
文琅捂着额头叹着气坐下来,换句话说,她一直都在做无用功。
背后传来皮鞋后跟敲在木制楼梯上的声音,整齐而有节奏。“故事讲完了吗?”楚穆之站在楼梯上,面无表情。
一枝蒿就在此时探出身去,看了看天色,饶有兴致地说:“时间算得不错,正好赶上故事讲完,也正好赶上······呵。”
“今天多谢你,酬劳改日一起给你。”楚穆之的语速很快,快得文琅有一点不适应,他的手在身侧捏紧,文琅了解过一点微动作,知道这是紧张的表现。
他叫她的名字:“文琅,我们该走了。”【本章节首发大侠文学,请记住网址(https://Www.daxi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