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卿卿,委屈了你。”
“你且放心,我仔细问过府上的大夫,王爷伤势过重,活不过冬天。”
“让你来冲喜,不过是哄老祖宗的把戏。”
“待他死了,镇平王府就是我的,到时候就能名正言顺地将你接来身边。”
“我为你揭盖头。”
“……辰郎,我……”
刚刚恢复意识的姜柚只觉眼前一亮,男人放大的脸已近在眼前。
湿热的鼻息喷洒在耳廓上,让她腻歪的不行,姜柚想也不想奋力推人,骂人求救的话被指尖传来的剧痛拐成一句“握草”。
姜柚死死盯着被她推出两步外的变态,做出防卫姿势的同时,用余光瞄了眼自己的左手。
尾指指甲齐根折断,怪不得这么疼。
……她一个厨子,哪来的两寸长的红色指甲!
姜柚握了握拳,受伤的手指压着长及指根的宽大袖口,鲜血将精致的花纹染红。
真疼,这不是做梦。
不好的预感在心头浮起,姜柚正想观察下情况确定下猜想,就被一个黑影罩住。
她懵了一瞬,抬眼看见被她推开的男已重新走到近前,正好将她逼到床柱的格挡处。
左、右、前三方均被堵住,除了身后再无余地,想逃只能硬闯。
再怎么疑惑当下的处境,也得先保住自身的安全。
对比了一下两人的身形差距,姜柚决定先稳住对方。
“别动。”她拽下挂在床头的长剑,冷声道,“退后。”
沉甸甸的手感让姜柚安心不少,就算是个没开锋的摆设,拿来打人也比赤手空拳强。
见男人伸手,姜柚本以为他想抢剑,没想到对方犹豫了片刻,不仅将手收了回去,还真的退后两步。
仿佛剑上有毒,避之唯恐不及。
看出姜柚眼中的惊讶,男人清了清嗓子,干巴巴道:“赤霄剑锋利得紧,快些放下,别伤着自己。”
姜柚嗤之以鼻:“知道危险就再离远些。”
真是什么装饰物都敢碰瓷十大名剑了,这要是赤霄,那她的菜刀就是鱼肠。
男人的话还真让姜柚起了点好奇心,她拔剑出鞘,差点没被剑光闪瞎眼睛。
用刀多年,姜柚自然能看出这是难得一见的宝贝。指尖抽痛的伤口告诉她,这不是一场梦。
赤霄剑,广袖长袍的男人,精雕细刻的家具摆件,答案已昭然若揭……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姜柚抬起眼帘,正好抓到了男人脸上一闪而过的、与他华贵衣饰极不相搭的怂样。
对方不知何时又后退了几步。此时两人间的距离,已经远到姜柚抡圆了手臂挥剑砍他,都碰不到他的衣角。
她心里有底,脸上再不是强撑的从容,仿佛神女撤去了遮挡面容的云霞,瞬间鲜活动人起来。
男人将她的变化看在眼中,只觉心神都被慑住。
他之前喜欢她容颜娇媚温柔小意,不曾想这般张扬模样,才是真的动人心扉。
至于心上人为何从方才的浓情蜜意,变成现在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男人并未放在心上。
姑娘家的心绪总是多变些,自从半月前定下她为王爷冲喜,府中亲兵就将人死死看住,最惶恐惊惧的时候自己没能陪在身边,此时受些小气本也应该。
“卿卿你莫紧张。”男人缓声安慰道,“王爷从不许人碰他的剑,如今你拿着玩耍,他也没有丁点反应。”
“活死人,活着如死人一般,很快也就真的死了。”
姜柚:?
她终于捕捉到了被对方反复提起的关键词,王爷。
姜柚灵光一闪,想起那个自己困扰了自己多年的噩梦。
大红喜烛鸳鸯罗帐,锦衣公子与新娘对坐牵手,说着绵绵情话。之后便是贵妃榻上干柴烈火鱼水情浓。而在被翻白浪的男女背后的喜床上,躺着气息几无人事不知的新郎。
镇安王府的小公子与戏子两情相悦,而他的心上人却因为八字合契,要为重伤濒死的王爷冲喜添福。
从谢诣辰和姜小娘的角度看,这是一出有情人惨被拆散的苦情悲剧;但对另一位当事人镇平王谢挚灵来说,却是一顶凭空戴到头上的绿帽。
洞房花烛夜,亲侄儿当着昏迷不醒的亲叔叔的面,与自己的小婶子鱼水交欢,搁谁是这个亲叔叔都不能忍,别说是以铁血无情而闻名的谢挚灵了。
如果说前半段是NTR春梦,后半段就变成了血腥暴力到需要打上重重马赛克的噩梦。
姜柚回头,透过层层床幔,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容。梦中所有人的五官都是模糊的,除了镇平王谢挚灵。
神仙也似的清隽,修罗也似的狠厉。她每每梦见,都会被谢挚灵的容貌惊艳,然后再被他层出不穷的手段吓醒。
当姜柚真的直面谢挚灵时,却没了赞叹的心。
此时此刻,他就这么躺在自己面前,脆弱不堪。而她手里,握着削铁如泥的宝剑。
姜柚攥着剑柄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数次反复,最终还剑入鞘。
说不沮丧是假的,她打小运气就差,数次险死环生,好不容易排除万难,成为第一个拿到博古世界烹饪大赛冠军的女厨师,还没来得及开心,就来到此处。
别人穿越做女主,只有她这般倒霉,穿成将被暴君虐杀的小炮灰……生活带来的波折让她的底线越来越低,但哪怕是到了这个拿人命不当命的年代,杀人依旧在姜柚的底线之下。
穿越既成事实,她只想好好活下去。
眼下当务之急,是把面前的人解决,不能跟他再有瓜葛,也不能惹怒他。
原身姜小娘不过是个被买来冲喜的小媳妇,若真出了事,怎么也比不得王府正儿八经的公子哥儿。
从没软声软语向人服过软的姜柚,低头沉默了许久,想着要怎样柔和又不失礼貌的将人哄走。
现代社会结束话题的两大法宝,一是“我要睡了”,二是“我去洗澡”,此时都不适用。姜柚想来想去,还是决定使出自己的老本行。
姜柚将视线转回男人身上:“谢诣辰。”
在灼灼目光注视下,明明是被直呼大名不似过去亲昵,谢诣辰却觉脸上一热,莫名有些羞臊:“卿卿你说!”
姜柚:“我饿了。”她想了想,又补充道,“既与王爷成了亲,我便是你婶娘。如今婶娘饿了,你快去寻些吃的来。”
“婶……”谢诣辰愣住,“婶娘?”
姜柚:“乖侄儿。”
她这一声“乖”,让谢诣辰瞬间酥了骨头,软声求饶道:“之前没去看你是我不对,打我骂我都好,只别与我闹别扭……”
姜柚挑眉不语,依旧直直望着谢诣辰。
最后反倒是谢诣辰受不得这样的注视,没等到回答就别开目光转移了话题。
谢诣辰涨红了脸道:“今日的貊炙与银丝鲤鱼脍极美——”
姜柚:“醋溜白菜红烧肉,松花变蛋白莲藕,二凉二热便够了。”
谢诣辰:“——味?”
从未听过这些菜色的谢诣辰沉默一瞬,强撑着脸上笑容:“卿卿,你再说一次,方才我有些没听清。”
姜柚不但没有察觉他的不对,还进一步提出要求:“白菜要用去年的老陈醋做,配上焙干的辣椒,才能酸香扑鼻,鲜辣可口;红烧肉要三肥四瘦的七层塔,慢火煨上一个小……半个时辰,肉皮弹牙肉质酥软最好;变蛋定要在陈醋中多泡泡,去了涩味后再用香醋调拌;白莲藕没多的要求,别坏了它的脆甜就好。”
说起美食的千般滋味,姜柚猫儿似的眼中闪着熠熠光芒。
她专注到忘乎所以,直到发现谢诣辰愣愣看着自己,才勉强住口:“这都是些再寻常不过的家常小菜,想来王府的厨子定能做的美味十足。”
“对吧?”
谢诣辰从不知晓,他的卿卿竟能有如此模样。
若说方才执剑而立的样子十分耀眼,现在谈起吃食仿佛说着一生挚爱,让人目眩神夺难以从她身上挣开视线。
她还未曾这般看过自己呢。
谢诣辰吞下不知何时蓄满了都口水,方才在喜宴上空腹喝下的酒水突然有了存在感,刺激地他饥肠辘辘,胃痛难耐。
都说秀色可餐,但他看着他的卿卿,怎么更饿了呢?
美人说的话,再不对也是对的!王府厨子三十余人,总有一个能琢磨出卿卿说的菜色!
被殷切看着的谢诣辰,除了点头应下再做不出旁的任何反应。
“当然!卿卿你安心等着,不将这些菜寻来,我绝不见你!”
此时的谢诣辰还不知道,这将是让他追悔一生的承诺。
······
哄走谢诣辰后,姜柚在将赤霄宝剑塞进门插栓里后,才安心坐在桌旁给自己倒了杯茶。
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头滑进胃里,让姜柚思维更加清晰,饥饿的感觉也越发鲜明。
名厨的尊严,绝不允许她在肚子饿的时候灌个水饱。
不过在出去寻吃食之前,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姜柚左摸右摸,才寻到纸笔,歪歪扭扭地写下一份契约。
她走至床边,强令自己忘记谢挚灵的凶残手段,忍下发自内心的抵触揭开床幔。
姜柚大着胆子趴在床头,目不转睛地望着谢挚灵,轻声道:“谢王爷,我同你做个约定。”
“从今日起,姜小娘和你侄儿谢诣辰的旧情就算了了。”
“我照顾你至痊愈,你便放我走人,从此前尘往事一笔勾销。”
“王爷金尊玉贵一言九鼎,定是言出必行。”
“我晓得王爷重伤在身无法开口,你若有异议便眨眨眼让我知晓。”
姜柚静静等了许久,也没等来反对意见。她当然知道,想靠这份契约制住谢挚灵是天方夜谭。
可不管最后能起到多大的作用,只要能应付个一时三刻,就是新的生机。
“那咱们立约为证,就这么定了。”姜柚唇边漾开一抹笑意,但是很快,这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这□□爬似的毛笔字写自己名字还成,替谢挚灵署名鬼才会认。可她找遍整个屋子都没寻到印泥,用墨汁涂在谢挚灵手上印出来的纹路又糊成一团无法看清。
算算时间,她点的四道菜能绊住谢诣辰一个小时就不错了。要在这一个小时里在偌大的王府里避开守卫找到厨房,再回来熄灯装睡拒不开门,时间已不容耽搁。
思来想去,姜柚灵光一闪,硬着头皮握住谢挚灵干净的那只手。
男人带着薄茧的指腹在少女柔软的唇上摩挲,艳红的口脂均匀地沾染了每一丝纹路。
看着契约上清晰的指纹,姜柚笑得志得意满。
在将这能还自己自由之身的宝贝收好后,姜柚摸了摸打鼓的肚子。
准备出去觅食的新娘子并没发现,她刚刚放下的重重床幔,沉睡数月的新郎官纤长的睫毛就颤了一颤。【本章节首发大侠文学,请记住网址(https://Www.daxi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