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姜柚打开谢挚灵的衣箱，寻了身最普通的长衫换上，又擦去脂粉，回忆着谢诣辰的发型给自己扎了个怪模怪样的丸子头。
她遍寻不到镜子，就重新拔出了赤霄剑。
剑身如水，清晰地映出姜柚的模样。
看清影像的同时，曾经的无神论者姜柚，开始思考是不是真的有前世今生。
忽略眉眼间的婉转柔媚，原身姜小娘与她曾经的模样有九分相似。或许正是因此，才会有此孽缘。
为防谢诣辰折返推门而入发现她不在，姜柚轻叹口气，确定了院中无人后，便撑着窗棂翻出屋子。
不知是不是原身自幼学戏的缘故，她翻窗而出的身姿轻灵如燕，曼妙非常。可惜的是，本来能打十分的表现，在姜柚不慎踩到过长的袍角后成为零分。
险些摔懵了的姜柚咬着下唇，好不容易才将痛呼吞了回去。
正是这一摔，让她发现了隐没在夜色里的、被弃之于墙角的一个小火炉。
扶着摔疼了的腰，姜柚走到近前一看，惊喜突现。火炉上坐着的紫砂药罐从未被使用过，而炉旁黑黢黢的木炭也是最好燃烧的品种。
她本想借着喜宴繁忙，混进厨房里边打下手边给自己寻摸点吃食，如今有了这三个宝贝，完全可以将食材顺回来自己加工。
这里无污染无农药无，王府的顶级食材，定比她曾经用过最榜的食材还好。
满怀期待的姜柚将过长的袍角卷起，顶着寒风寻觅着美食的方向。
姜柚怎么也没想到，她潜进厨房的过程会如此顺利；同样也没想到，她会收到巨大的失望。
因掌勺的都被小郎君谢诣辰唤走，帮厨们也纷纷停手去歇息，所以当姜柚来到厨房时，除了灶台正中炖着的一锅羊汤，再没旁的迎接她。
站在厨房正中，姜柚的视线扫过厨案灶台锅碗瓢盆，眉头紧锁，提起的嘴角早已垂下。
没有铁锅铁铲，所有器具，只可供烹煮、烧烤、蒸制使用。各色调料与配料稀少到可怜，别说蚝油豉油，就连酱油都无。
而那锅羊汤，除了撇去浮沫外没做任何去膻处理，老姜葱白，一概没有。
结合谢诣辰之前所说的“貊炙”、“银丝鲤鱼脍”二菜，姜柚基本可以断定，这个未知朝代的烹饪手段与饮食爱好，应与隋末唐初相差不大。
而炒菜铁锅，从宋朝才渐渐普及。
想起谢诣辰临走前“若如何如何……就绝不来见”的誓言，姜柚突然觉得，自己大概已经摆脱了他的纠缠。
但她并不开心。
穿越到这个烹饪方式堪称贫瘠的世界，比之前所有的打击都让姜柚感觉沮丧。
失去了铁锅的姜柚，仿佛失去了她的灵魂。
但很快姜柚就重新振作了。
她姜柚如今是谁？是镇平王的明媒正娶的夫人！狐假虎威推行个烹饪工具，算什么事！
老天既把她带来此处，她就要把厨艺带给世人，美食不该独享！
打起精神的同时，饥饿的感觉也卷土重来，姜柚当机立断，将呵护肠胃这件大事提前，搜罗了几两生米、半碗大酱、一罐猪油，取了半条鲜肉并鸡蛋一枚，将明天的事交给明天。
······
打火石不会用？没关系，用喜烛当火源！
紫砂材质会粘连？没关系，用猪油先养润！
药罐壶嘴儿会漏气？没关系，撕掉谢挚灵的一次性亵衣湿水后当密封条！
姜柚用干净的宣纸沾了软化的猪油，细细抹在药罐内。小火细烤下，油润的脂膏慢慢浸进紫砂细密的气泡内，当动物油脂的香气发散四溢时，就到了下米的契机。
淘洗干净的碧粳米带着莹莹绿光，清香扑鼻。沸腾的声音后改为小火，一点点焗出最质朴的甜香。
大而薄的肉片先用喜酒去腥，再用化开的大酱腌制，最后裹伤一层稠稠的蛋液保证口感嫩滑，等米半熟，就可加入锅中。
咸香配着甘甜，恰似阳春配着白雪，没别的，就是适合。
饿并快乐着的姜柚并没发现，被她强行征用的亵衣的主人又有了表情。
人有五觉，视听嗅味触，视可闭、听可堵、味可不食、触可不动，只有嗅觉，是怎么都屏蔽不了的。
对于一个视听味触都被封闭了的人来说，能够感受到黑暗亦是一种救赎，不论是花香果香还是食物的香气，都是极致的诱惑。
谢挚灵那张素日里无甚表情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挣扎痛苦的神色。
之所以忽略了谢挚灵，一是因为他的存在感对姜柚来说实在太弱，二是因为姜柚正忙于遮掩痕迹——这碗煲仔饭说来平平无奇，唯一的亮点，大概在于切肉时用的工具，乃是十大名剑之一的赤霄。
剑长难控制，又有削金断玉之利，哪怕姜柚有气球上切豆腐豆腐如发丝气球不破的绝技，也没法保证被她充作菜板的紫檀木雕花木桌上不被划出一道道剑痕。
桌上铺着亵衣太难看，姜柚想起之前某个盒子里装着一大块白布，忙寻了出来盖在桌上。
急于吃饭的姜柚并没注意到，有一星未擦净的血汁沾染了白布。
饭菜在一锅内同时完成，肉质滑嫩，沾了汁水的米饭鲜香，中间的白饭透着齿颊留香的甜美，底层焦黄的锅巴干香酥脆，混拌在一起是让人回味无穷的美味。
这碗在不合格边缘来回试探的煲仔饭，让身处异世的姜柚莫名安心。
但对躺在床上无法说话动弹的镇安王来说，却是无尽的折磨。
一顿饭了，谢诣辰果真没再找来。
吃饱喝足后，打定主意仗谢挚灵势的姜柚终于良心发现，想起了她的植物人夫君。
炉膛里没有一丝炭灰，药罐也不带丁点药味，干净至此，不是王府仆役有严重的洁癖，就是这些东西只是做样子用的。
不论是谢挚灵重伤后不敢吃府中药品，还是他堂堂王爷无人照料，站在局外人的角度去想，姜柚都有些心酸。
她走至床边，将硬邦邦躺着的谢挚灵往里推了推：“放心，从明天起，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
“也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回去，我们那的吃食，比这里的好吃无数倍。”
“谢王爷，我会好好待你，你便借些名望给我，可好？”
姜柚无处可说的冀望，全在睡前倒给了枕边人。
冬日寒风凛冽，却吹不散一室饭香。
而那扇被姜柚数次出入，最后忘了关上的窗扉，不知在后来被谁不舍地合上。
嘶嘶风吼中，似有谁念叨着“真香”。
······
晚饭吃的太油腻，第二天醒来后，姜柚只想来点清粥小菜爽口。
值得庆幸的是，用重盐腌制以保存菜蔬的手法发明甚早，那“色如金钗股”的黄齑，便是后世的酸雪里蕻。
昨夜她在小厨房里看到了一小坛子。
天还未亮，姜柚哼着小曲，按着启明星的指引故地重游。
今日不似昨夜好运，主厨不在帮厨不少，她甫一露面，就被眼尖的小厮发现。
知道对方绝对认不出自己，姜柚懒得躲闪，笼着手任人打量。
小厮甲：“这位郎君……面生的很。”
他一开口，姜柚便知是谢挚灵的衣裳让她沾了光，瞬间想好对策。
谢王爷穷奢极欲，衣饰无一不精，如昨夜姜柚撕成碎布条的亵衣，就是绵密吸水又柔软的上品。
姜柚身上的虽是其中最朴实无华的，可对王府里人精似的小厮来说，一眼就能看出不同。
也让姜柚省了许多盘问。
她垂眉耷眼，压低嗓音淡淡道：“头疼。”
姜柚猜的不错，昨晚喜宴宾客甚多，定有人醉倒留宿王府。
小厮闻言忙道：“怎没人跟着郎君？小的这便煮碗解酒汤给您端去，不知郎君住在哪个院——”
姜柚打断道：“白粥黄齑各来两份，我自有野趣，你躲远些。”
她素来说一不二，答应了什么都带谢挚灵一起，就连这质朴吃食也不例外。
哼着小曲端着早饭，踏着星辰悠悠哒哒回到主院的姜柚发现，这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简而言之，多了百十号人。
姜柚拍拍守门的侍卫甲：“这是怎的了”
侍卫甲蹙眉：“阁下是”
姜柚：“我昨晚睡这儿。”
“姜……姜氏？！”
院门口的动静，很快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正屋门外，立了许久的贵妇人眉头紧锁，看向姜柚的目光就像看着一团污物：“将她捆来。”
站在她身后的少女揉着帕子低声劝道：“阿娘这样，若让老祖宗知晓了……”
“不过一个冲喜的贱婢，无需你外祖母挂心。”贵妇人脸色愈冷，“还不快捆来！”
呦呵，找事的。
姜柚撇了撇嘴，并不放在心里。
不管这母女二人是谁，姜柚觉得，她只要知道两件事就够了。
一，哪怕没有得到王妃敕封，但为了给谢挚灵冲喜续命，原主姜小娘也是经过三媒六聘，被大红花轿抬进王府的正头夫人。
二，在镇平王的封地上，除了谢挚灵的祖母，王府的老祖宗，再无人比镇平王的夫人身份更高。
在被气势汹汹的老嬷嬷碰到前，姜柚先将手中食盒塞给身旁的侍卫甲：“拿稳，这是王爷与我的早膳。”
然后避开老嬷嬷的铁爪，对着最早出声高叫的侍卫乙冷冷道：“你该尊称我姜夫人。”
最后，姜柚挑眉看向站在阶上的贵妇人：“你也是。”
决定好的狐假虎威，从现在开始。【本章节首发大侠文学,请记住网址（https://Www.daxi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