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大厨王大灿的脾气是有名的差,每每要等他出去休息喝茶,小的们才敢松松皮肉,谈两句闲话。独一个黑脸小厮刘千侯自顾自干着手上的活,一字不多说,一句不多听。
不合群的人,自然处处受着排挤,他却恍然无觉。
“不好好干活,整日就会偷奸耍滑!”王大灿冷着脸进来,也不问一句,就举起烧火棍砸向刘千侯,“日日招惹是非!厨房庙小,容不得你!”
庖厨乃是贱役,子子孙孙都是贱籍。曾经被他们艳羡的读书人同样成了贱民,还任由他责打辱骂,再没有比这更能消火的事情。
想起昨夜小郎君伴读那充满嫌弃的辱骂,王大灿下手更狠。
劈头盖脸的一顿打,直将两指粗的烧火棍打折,他才喘着粗气停下手,扭着粗短的身子坐下。
小厮甲忙舀了碗热腾腾的羊汤奉上:“王老您快消消火,咱们刘先生说不定已得了贵人的眼,您这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么?”
说着就将刘千侯早起悄悄送人松子仁儿的事全部告诉王大灿。
王大灿恶狠狠道:“刘先生,擎等着贵人给你脱籍,助你科举吧。”
说着不知想到什么,又讽笑道:“刘先生若再白净些,倒可走走后门,好青云直上啊!”
刘千侯既不回嘴,也不辩解,放下护着头脸的手,继续刚才的工作。
但他心中并非没有波澜。
倒不是委屈难过,而是想起了早上见到的那位年轻郎君。年岁不大,嘴上说着宿醉头痛,实则一直用亮晶晶的眼睛盯着装腌菜的小坛子。
刘千侯确实自卖自身,也确实喜欢庖厨。
今日还是第一次,有人对他的手艺表达出喜爱的意思。
刘千侯的不回应,犹如一拳打在棉花上,让王大灿越发暴躁。
他捡起一根更粗的棒子,向着刘千侯的脑袋高高抡起。
“这是干什么?”
一道女声自门外响起,嗓音清越,足可绕梁三日不绝。
淡淡的语气,让刘千侯觉得莫名熟悉。
挨打时从来没有反应的刘千侯猛地抬头看向外面,当看到是个妙龄女郎后匆忙低头。
王大灿虽不认得姜柚,却知道这身衣裳不是谁都能穿的,忙解释道:“奴才教训不听话的伴当,让贵人见笑了。”
哪里是教训,分明是要杀人。
姜柚看着面前一脸和气的胖老头,第一次感受到这个世界的可怕。
而现在,她手中也握着随意剥夺旁人性命的权利。
姜柚握了握拳,脸上依旧风轻云淡。她抬起下巴,对黑脸小厮道:“你,去选一只肥鸡,一扇火腿并三颗冬笋。”
刘千侯低声应是,快步出去,很快便将姜柚要的东西尽数带回。
鸡是三岁的老母鸡,火腿是十年以上的陈年火腿,唯有冬笋鲜嫩,虽大却不粗糙。
件件都合心意,姜柚点头笑道:“你以后,便跟着我。”
王大灿闻言忙道:“贵人不如尝尝奴才的羊汤?这刘千侯才在奴才手下□□半年,与奴才的手艺相差甚远!”
“羊汤?”姜柚皱眉,对跟在身边的侍女五儿道,“将这人调去姑太太院里,以后姑太太的膳食,全由他做。”
王大灿懵头懵脑,被天降的好运砸得一脸迷茫。
姜柚领着人走远后,还能听到身后小厨房里小厮对大厨一连串的恭维声。
······
当姜柚回到主院时,那个尘封已久的小厨房已被打扫干净,摆满了簇新的厨具。
这小六子做戏虽假了些,倒是个察言观色的好手。
“能贴身伺候王爷的人,果真有本事。”姜柚边弯腰检查灶眼,边漫不经心道,“既然能得王爷如此信任,昨夜你为何不在?又为何给了谢诣辰可趁之机?”
小六子断没想到,姜柚会如此直白的将事情挑破。惊讶之下,连答话都慢了一步。
正是看出他心思虽细却不擅长与人沟通,姜柚才选了看似圆滑会处事的小六子,而非锯嘴葫芦一样的五儿。
没得到回应的姜柚抬头笑道:“你是不是想着我与谢诣辰纠葛万千,就一定会小心掩藏不敢泄露丝毫,以免被人视作□□最后不得善终?”
“我曾为戏子,蒲柳之身飘零于世,无依无靠只能倚仗他。但从半月起喜事定下,我便明白,自己只能依靠王爷。”
“王爷活,我就能活;王爷去了,我也只剩殉葬的命。你们忠心不二,我自也有不二忠心。”
姜柚昨夜思来想去,总觉得梦境中姜小娘与谢诣辰的奸情暴露的奇怪。
两人初时小心谨慎,在谢挚灵醒来后更是连对方的视线都不敢碰触,可是谢挚灵醒来后短短一天时间,就戳破了二人私情,将他们充作肉鸡,拿去震慑因他昏迷一年而浮动的人心。
小六子现身时,一切都说得通了。
谢诣辰,作为谢氏嫡孙,谢挚灵的亲侄子,不论身份地位还是血脉关系,都刚刚好。
那小子色迷心窍,又早就暗暗属意王位,不臣之心虽没摆在面上,可连她都能看出,又遑论有着七窍心的谢挚灵。
可怜的,只有姜小娘一个,一生惟图有情郎,可不论是情郎还是夫君,都是只为自己,将她活生生推入炼狱的魔鬼。
谢挚灵再怎么手眼通天,也不是真的千眼观音,在他重伤卧床什么都不知晓的这段时间里,小六子、五儿、还有许许多多隐在暗处她不知道是谁的人,都是谢挚灵睁着的眼。
想到自己很有可能无时无刻不活在窥探里,姜柚只觉心中发毛。
不论如何,这都是她不能忍受的事情。
想到之前她还因为谢挚灵去试探小六子,姜柚只觉自己幼稚地可笑。
她也真的笑了出来。
姜柚垂眸冷笑道:“我出生低贱,素来是被人看不起的,如今做了所谓的夫人,照样被人视作玩意儿。”
“夫人说的哪里话。”小六子不敢直视姜柚,在她的注视下后背渐渐沁出冷汗,“派五儿照料您,是为了夫人的安全,绝无监视的意思。”
之前听老三说夫人的冷笑吓人,他还嘲笑老三无胆,此时一见,才知是真的吓人。
姜夫人平时看着一团和气,怎得冷下脸时竟与主人这般像?
两人应是从未见过才是啊?
想起姜夫人嫁进来的原因,想起所谓的“八字合契”,从来不信鬼神之说的小六子竟也有些信了。
虽知主人有神功在身,但他前半生历尽坎坷,若姜夫人真能助主人顺心如意,就真是大善了。
姜柚扯起嘴角,语气中满是不信:“希望真的如此。”
她揉揉手腕,舒展舒展筋骨,对着仍呆立在门口的小六子道:“我要工作了,你去唤那小厮进来帮忙,旁的一个人都不留。”
小六子犹豫道:“刘千侯的身份还未……”
“他进府半年,你们还没查明白他的身份?”姜柚嗤笑一声,“怎么可能。”
凛凛寒冬,小六子额角滴汗,干笑连连。
他好好一个暗卫,怎么就被派来做明处的活了呢。【本章节首发大侠文学,请记住网址(https://Www.daxi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