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那就上。”老四叹道,“可怜这么香的粥。”
说罢便从身旁的树干上剥下指甲大的一块树皮,夹在指尖,就要射出。
然后就被老三抓住了手。
老四:?
老三嘴角抽了抽:“你看。”
看……怎么从虎口夺食?
老四才将视线调转回姜柚身上,就见她把递到自家主子唇边的汤勺收回,似是想起了什么一般,将满满一碗松仁儿粥平分,另一半盗进了她自己碗中。
“王爷你久未进食,吃不了这许多。”姜柚试了试自己那碗的温度,点头道,“节约是美德。”
她没吃饱是事实。
作为一个不爱读书的暗卫,此时老四心里,只印着七个大字。
到嘴的鸭子,飞!了!
他吞了口唾沫,轻声道:“姜姑娘倒是好运。”
亏得主人昏睡自愈时没有意识,不然以主人的脾性……不敢腹诽主人的老四急忙打住。
他正胡思乱想,就听老三问道:“方才粥在唇边时,主人可有皱眉?”
没有意识,身体的自然反应就不会被压制,喜恶反倒更分明些。
老四摇头道:“并未。倒是姜姑娘分粥时,主人面色似有些不满。”
做暗卫的自幼跟在主人身边,对主人的情绪变化比旁人敏感许多。不过近年来主人威严日深,很少再有今日这般好看清的时候。
那便是喜欢了。真是难得。
想起昨夜与今早两道出自姜姑娘之手的饭食香气,老三并不觉得意外。
这般美味再不喜欢,天下间就真的没有能入口的东西了。
身为暗卫副统领的老三沉吟片刻,做出决定:“主人的功法再妙,数月不食到底伤身。姜姑娘烹饪的全过程咱们都看在眼里,且她已以身试毒,日后让兄弟们盯紧些就是。”
主人昏迷,统领外出,能拿主意的只有他。
老三本想以稳妥为重,但想起主人对平日饭食闻之厌烦,又不得不逼迫自己咽下的恶感,到底冒险下了决定。
姜姑娘虽与小郎君有些牵扯,如今也已摆明了态度跟小郎君划清界限。她年岁不大,烹调出的东西与王府重金请来的名厨相比,完全没有了腥膻味道。
若主人真不抗拒姜姑娘的手艺,纵是嚣张跋扈也无妨,将她供在府中做个厨娘,莫碍了主人的眼就是。
这般想着,老三观察的态度愈发认真。
可是才过不久,老三就坐立难安起来。
作为一个合格的暗卫,他本不该如此耐不住性子,只是眼前的一幕,实在太过挑战他的极限。
姜柚喂食的过程并不是很顺利。谢挚灵牙关紧咬,她能用汤勺拨开他的唇,却不能撬开他的牙。
硬来也不是不行,可若一个不慎,将谢王爷的门牙撬松,只怕不止她的契约没得一点效用,还会死的比梦中因偷情泄露而被虐杀的姜小娘更惨。
毕竟谢挚灵对姜小娘没有丁点感情,杀她是为了震慑旁人,如果因她成了史上第一个豁门牙的皇帝,才是真的丢了面子。
姜柚替谢挚灵擦去唇角沾染的米粒,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出了会神。
这男人凶是凶了些,但长得真是好看,只有对着这幅面孔,姜柚才会觉得她的词汇量堪称贫瘠。
可惜一旦等到他有力气睁眼,就会瞬间从菩萨变成魔神,不复此时的平和。再想静静欣赏他的美貌,提高自己的审美,怕是没有机会了。
“不好好吃饭怎么行呢!”她伸手拨了拨谢挚灵纤长浓密的睫毛,看着他眼下的阴影随着睫毛的颤动晃了晃,忍不住笑道,“再这么干瘪下去,就要比不过谢诣辰了。”
可惜古代没有鼻饲的软管……等等!
姜柚灵光一闪,想起了一本闲书里,讲食材别样用途的一章。
说罢起身,出了房间,再回来时手上拿着不知从哪里弄来的长长的青葱。
“咳。”姜柚轻声示警,“那我开始啦。”
她的动作十分温柔,做出的事,却称得上残暴。就连窗外树上,见惯了血腥场面的老三老四,也惊讶到忘了阻拦。
等他们回神时,姜柚已重新捏起白瓷小汤勺,向中空的葱管里缓缓倒着营养丰富、软烂易消化的松仁儿粥。因用盐水消毒里外清洗葱管费了些时间,一切准备就绪时粥已凉了,倒是避免了温度过高使葱管变软。
从鼻腔插入葱管的感觉没人想要经历,双眸禁闭的谢挚灵面露挣扎,让老三老四看得心惊肉跳。
准备现身阻止的老四再次被老三拦住,他怒道:“老三!你就看着主人被人折辱?!”
几个月来,主人水米不进,他们担忧已极。若姜姑娘的法子真能奏效……待主人醒后,他便以死谢罪。
“咱们试了众多法子都没能请主人进食水药汤,五窍相通,说不得姜姑娘的法子真有效用。”老三攥紧拳头,认真道,“再看看。”
姜柚对她刚从鬼门关前溜达回来的事浑然不觉。
托了谢挚灵一动不能动的状态的福,只在父亲重病时见过护士插鼻饲管的姜柚,才能初次上手就顺利插入。
除了最开始的皱眉,谢挚灵再没旁的反应。姜柚也没将他这点小表情放在心上,在她看来,活死人到底不是真的死人,能表达自己的不适十分正常。
她胆大心黑,手稳动作快,不一会便将半碗粥喂了个干干净净。
见姜柚神色淡然的起身收拾碗筷,树上的两个暗卫不由肃然起敬。
老四吞了口口水,脸上的愤怒转化成了自己都没察觉的怯意,伸出食指比划道:“这位姜、姜姑娘,是这个。”
太岁头上动土,老虎屁股上拔毛,说的就是她了!
老三点头以示赞同,目光依旧所在自家主人身上。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主人的面色看起来,似是红润了一些。
真有此效,他死也死的值了。
老三这般想着,又头回心疼起他高高在上的主人。
那般好喝的粥,就这么直接灌入喉中,也不知有没有尝到滋味?
少女清甜的声音被风送来树梢,打断了老三难得的奇思怪想。
“谢王爷,你也真是可怜,要不是我来,竟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仗着谢挚灵人事不知,姜柚屈起手指,笑嘻嘻在对方光洁的额头上弹了弹,“等你醒了,是不是能抖掉十斤重的灰?”
她仿佛发现了什么一般,惊奇道:“谢王爷,一夜过去,你连胡茬都没冒出来,该不会是……”
该不会是什么?姜柚没说下去。
老三既不敢听,也不敢问。他只知道这姜姑娘不止脾气大下手狠,还极聪明。她虽猜了些乱七八糟的,可不过小半天时间,就发现了主人的不对。
主人所练神功,可自行愈合重伤。不过要行此效,整个人都会陷入龟息状态,短则数月,长则一年,不用吃喝,毛发指甲等生长的速度也变得缓慢。
这是主人的底牌,决不能让外人知晓。
拍拍已经呆滞了的老四,老三急匆匆从树上跃下,去寻自己的兄弟。
再不找人近距离守着姜姑娘,她早晚就会猜到。
半刻钟后,敲门声打断了姜柚收拾碗筷的动作。而她亲自开门的举动,也吓坏了门外的仆役。
见他们木桩子似的呆站在原处,姜柚皱眉道:“有什么事?”
“夫人怎可做这些!”为首的小厮恭谨又认真,“交给奴才们收拾就好!”
看清姜柚脸上的错愕后,回到树上的老三以手捂额,没脸再看。
老六这戏,太过了!
······
在看到那自称小六子的小厮用一把没开封的剃刀,在谢挚灵那白玉般的下巴上悬空划拉时,姜柚越发可怜起他。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堂堂王爷卧病失势之后,竟被下人这般搪塞。
看不过眼的姜柚劈手抢过剃刀,在小六子脖子上划拉了一下,连道红痕都无。
她冷笑道:“王爷到底是你主子,如今有本夫人在,莫再使这般小心思。”
身为暗卫,从不许旁人碰触要害的小六子脊背僵直,全身肌肉紧绷,好不容易才控制住反手杀人的习惯性动作。
克制他出手的,出了意志力,还有姜柚冷笑时,那像极了主人的语气。
不止险些动手错杀姜柚的老六,树上吹着冬日寒风的老三老四也汗湿重衫。
他们是真没想到姜姑娘会有此误会,同样也没想过,她会为主人出头。
明明……明明她早上还受姑太太欺压,自己还未在府中站稳脚跟。
小六子垂头认错,掩下眼底惊叹的光彩:“夫人说的是。”
与进门时那声虚浮的“姜夫人”不同,这声夫人,堪称真情实感。
姜柚若有所觉,不信对方是真的被自己吓住,只当刚才的轻忽全是试探。她懒得多想,直接问道:“我的衣饰在何处?”
“全在东厢房,五儿早已为夫人整理妥当。”小六子问道,“夫人想出门?”
姜柚满意点头:“新婚头一日,也该去拜见长辈。”
小六子从善如流:“老夫人最喜热闹,见了夫人一定开心。”
偌大一个王府,除了谢挚灵的祖母老太妃汪氏,再无人配姜柚称一声长辈。
姜柚笑问道:“老祖宗牙口可好?”
小六子吞了吞口水:“回夫人,老夫人最喜美食,只是近日因着王爷……身体不适,难以开怀。”
爱美食的人活在这个年代,简直是折磨。
姜柚直接忽视了老太太担忧孙子的缘故,直接将她划入同病相怜的阵营。
为表孝心,那就做顿好的吧。
还有什么能比笋子更适合冬季呢?没有!【本章节首发大侠文学,请记住网址(https://Www.daxi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