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侠文学 > 其他小说 > 交魂(民国魂穿) > 第3章 第3章
  陵州的清晨还带着点凉气,梧桐叶上沾满了露珠,风一吹便顺着叶茎流下来。白公馆里种了许多颗法国大梧桐,雪白的树皮,粗壮的树干,茂密的枝叶长过了二楼的栏杆,风一吹便哗啦啦作响。

  耳边一阵响动,张宛西睁开眼睛,尚自有些愣神,但外面的丫头已端着脸盆过来帮她梳洗。

  张宛西盯着那脸盆不语,好半响才皱着眉道,“我昨晚什么时候回的房间?”

  李嬷嬷一边拧热毛巾,一边低声道,“太太怎么溺了一回水,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昨个晚上着实把我们吓了一大跳。”

  “昨个晚上”张宛西顿了顿,“发生了什么事?”

  李嬷嬷呵呵一笑,“倒也没什么,就是昨天晚上太太一脸泪水的从将军房间里跑出来,失魂落魄的,不管我们问什么都不答,直往这间房走去。等过一会儿我们进去看的时候,太太倒是攥着枕巾子睡着了。”

  张宛西有些羞愧地低下头,必定是这具身体刚溺了水,体质弱经不起折腾,才这么嗜睡。

  只听李嬷嬷又道,“要是依太太之前的性子,拼着随时会晕倒的可能,也要待在将军身边服侍。”

  张宛西更是羞愧了,接着又一愣,顿了顿道,

  “什么之前和之后的,我还是我,不过有些事情想通了罢。”

  一边说,一边想,这个嬷嬷不动声色,但言语间却处处是试探,只怕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取过热毛巾来擦过脸,刚想问问沈仕铭的情况怎么样,张宛西便听见庭院里一阵响动,似是发动汽车的声音。

  张宛西撩开暗红色的窗帘,走到阳台上,梧桐树硕大的树冠横亘在身前,恰好挡住了她偷窥的身影。

  一辆低调的别克老爷车正停在花园中央,后烟管里喷出一阵一阵白色的烟雾。沈仕铭从房间里走出来,副将拿着东西,上前替他开车门。

  他身上已不是昨晚的黑稠长衫,换了一身齐整的军装,腰带紧紧束在腰间,仿若那里根本没有受过伤,军裤修身而笔挺,军靴紧紧包裹住小腿,将他挺拔的身材展现无遗,一身的军绿色更衬得人毓秀沉肃。

  只是脸色在阳光照射下白得透明,唇上一丝血色也无。

  副将低声不知跟他说了什么,只见沈仕铭突然转过头,目光如刀般射向对方。

  张宛西打了个寒颤,往树荫深处缩了缩。

  他的副将跟她一样,缩着脑袋不敢发出一点儿声音。

  沈仕铭缓缓勾起一抹笑,却什么也没说,“砰”地一声关上车门。

  还有精力生气,说明这次伤得还不太重,那她也不用担心了。

  张宛西从树荫里走出来,回到房间,禁不住回想起他那个眼神,一股股寒意从后背升起,她太清楚这个眼神意味着什么了。他那样绝情的人,做起事根本狠辣得不留一丝余地,得罪他的人向来没有一个好下场。

  张宛西的心往下沉了沉,她绝对不能让沈仕铭知道此时在张宛西身体里的是张宛西。

  他会杀了她的!

  佣人在敲门催她下去吃早餐,张宛西不敢拖延,匆匆收拾一番便下楼。

  中式的白粥配黄花菜,酱白瓜,蟹黄小笼包,蒸花糕,满满地摆了一大桌子,足见女主人的奢侈。

  张宛西怀揣着某种心思,并没有吃多少,只喝了口羊奶,就让下人们把早餐撤了,下人们对这种浪费似乎也司空见惯了。

  原主似乎是一个讲究排场,喜欢享受并且胃口还小的人,张宛西此番行为倒是瞎碰正着。

  看着一道一道被撤下去的精美小菜点心,张宛西吞了一肚子口水。她都不知道死了多长时间,这么长时间不食人味,她早就馋死了好吗!

  方才的羊奶怎么这么好喝?呜呜,好饿哦!

  但是要在这具身体里活着,就必须扮做真的白七七,做白七七会做的事情,否则要让沈仕铭发现的话,她还有命么?

  张宛西泪流满面地掐着自己手心。

  早餐过后,张宛西就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了,原主一般会做些什么她也不知道!

  不行,她必须得打探清楚。李嬷嬷太精明了,她无从下手,但那个小环倒是可以。张宛西思量了一阵,唤小环过来,道,

  “医生说我要多出去走动走动,今天天气我瞧着还不错,你陪我去花园里转转吧。“

  花园里面种满了玫瑰花,如血般的颜色从绿叶中探出头来,风一吹一阵馥郁清香如波涛般汹涌而来,在鼻头澎湃。

  张宛西想起了老家宛州常有的玫瑰花饼,也是这个味道,她喜欢玫瑰的清香,张府的大厨便时常摘来新鲜的玫瑰,剁成花泥做饼给她吃,眼前的这片玫瑰花海,不知可以做成多少袋玫瑰饼呢!

  “小环,快点喊厨子们过来采玫瑰,今天中午我们吃玫瑰饼!“张宛西笑着吩咐,

  小环奇怪地看了眼张宛西,“太太不是最讨厌玫瑰饼吗?“

  张宛西一愣,小心翼翼收藏起自己那份欢喜,半是转移话题,半是试探问道,

  “你知道我为什么讨厌玫瑰饼?“

  小环不以为意,随口道,“还不是因为宛州那女人喜欢。“

  张宛西心口咯噔一声,“张宛西?“

  这个名字从她嘴里脱口而出,竟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过去正潜移默化离她远去,像淡蓝色的烟雾,她置身其外地喊出自己的名字。

  “太太,你怎么啦?“小环看着她的神色,有些不确定地问,

  张宛西摇摇头,“我没事。“

  入目一片摇曳的红,娇嫩鲜红的花瓣或卷或舒,密密麻麻地霸占着她的瞳孔,让她身上一阵难受,

  “既然讨厌玫瑰饼,为什么又要在院子里种满玫瑰?“

  她原本只是轻声自言自语,一旁的小环却听见了,

  “太太你忘啦,这是司令要种的,太太为此还闹过呢!“

  张宛西抚在玫瑰花茎上的手一蟄,连忙缩回来,连心脏也跟着一缩。她以前倒是跟沈仕铭提过自己喜欢玫瑰花,不过那有怎么样?她难道还对他抱有希望吗?

  张宛西早就死了,尸骨无存。

  张宛西扶了扶额,“小环,我有些头晕。“

  “太太,我去叫医生。”

  张宛西拉住小环,“我没事,只是有些想不起过去的事,硬要去想就会脑袋疼,我也不去想了,你将你知道的都说些给我听听。”

  小环当真信了她这套说辞,叽里呱啦地说了好多事,事无巨细,这正是张宛西所想要的。大部分都是关于原主与沈仕铭相处的日常,沈仕铭确实很宠她,原主虽然有些做作,但也总把握在尺度内。

  只是后来不知怎么,说着说着就说到了宛州张府那场巨变上。

  张宛西醒来时,距离张府被灭,张家大小姐张宛西纵火自焚一事,已经整整过去三年。

  这三年里,各路军阀势力重新洗牌,一些势力弱小的军阀陆陆续续被吞并,皖系军阀被津军打败后,整个皖北地区便被津军侵占,而皖南却被沈仕铭保留下来,他手握东南五省,外加半个安徽,已然是军阀中最不可小嘘的势力。

  “要说将军能有现如今的地位,那半个皖南可是功不可没。”小环压低了声音说道,“有一次,我隐约听到关首长说,皖南丘陵多,易守难攻,是绝佳的战略防攻地,司令老早以前就跟张府的张大帅要过那块地方,但张大帅总不答应。”

  “皖南如此重要,张大帅当然不能轻易让给别人。”张宛西总是向着她爹说话的,

  “所以这才招来了津军。”小环故作深沉道,

  津军是冲着藏宝图来的,张宛西在心里道。

  “话说,”小环见张宛西沉默不语,有意表现自己,“津军势如破竹击败皖军,皖军当真如此不堪一击?我倒觉得这其中有猫腻!”

  张宛西心头一动,这个想法她也不是没有过,此时经小环提起,她更隐隐觉得这其中有诈。

  这时,小环突然凑近过来,低声道,“我听说,是因为张府当时出了奸细。“

  轰隆隆,仿佛脑海里经历了一场地震,震得她全身骨骼吱吱作响,心里也似乎起了一场大火,连呼吸都滚烫起来。

  张宛西双目发红,难怪!难怪开战后不到十日,张府便沦陷,以她父兄的实力原不该如此,如果不是出了奸细,敌方哪能这么容易就灭了皖军?

  她怎么如此糊涂,竟没有想到这一点!

  一心只想着以白七七的身份活下去,留在沈仕铭身边,连父兄的仇都忘记了,她愧对他们!

  平静下来,张宛西吩咐道,“去把这三年来的报纸都找来给我。”

  “太太,您不是从来不看报纸的吗?”小环疑惑道,

  张宛西再也无心去扮演这个身体的主人,只淡淡道,“你去找来,我自有用处。”

  小环的速度很快,不一会儿便替她找来一大摞旧报纸,她把报纸搬上楼,关上房门,迫不及待地翻找起来。

  媒体向来只为胜利者说话。她父兄死后,各大报社为了生存纷纷倒戈,美化津军侵略行径,赞其英勇,更有甚者还细数起她父兄在位时的种种丑闻,贬低张家,以向津军示好。

  一张一张泛黄的黑白报纸,载满了津军入皖时的盛况,张宛西只扫了一眼,统统扔到一边不看。

  倒有几张野报 ,许是为了销量,另辟蹊径分析起张家战败背后的原因,在报纸的边角,细密短粗的铅印字一个一个钻进,张宛西眼里。

  “——张府为何战败?并非军事不强,也非主帅昏聩,乃是内有狼外有虎,里应外合,祸起萧墙耳。”

  捏住报纸的手禁不住一阵阵发抖,说得真好,说得太好了!

  张宛西踉踉跄跄从地板上站起来,那津军头领曾要她交出藏宝图,可是张家世代守护藏宝图一事,除了张家人根本没人知道,所以一定是有人出卖了张家!

  是谁,

  是谁要害她父兄?

  张宛西胡乱地翻着报纸,报纸上那么多人,哪一个是害死她全家的凶手?

  她不知道,或许这人根本不在报纸上。

  可他又在哪里?

  天空瞬间黑了下来,风吹进来,吹乱了散在地上的报纸,哗啦啦像唱戏一样在她眼前掠过,

  在这一片混乱之中,她看见了沈仕铭的相片,霸占着报纸的中央,一身崭新的暗蓝条纹西装,在随从的簇拥下缓步步入礼堂,礼堂的尽头,一个妙龄少女正穿着白裙子在等他。

  那是媒体拍的,她和沈仕铭结婚时的照片。

  她心底突然一阵痛,像火车碾过一般。

  她忘不了她父兄是如何死的。

  她要离开他。

  离开沈仕铭,离开陵州,去宛州找到那个害死他全家的凶手。

  她要为父兄报仇。【本章节首发大侠文学,请记住网址(https://Www.daxi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