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姜柚猜到了贵妇人会气血翻涌,却没料到铁爪老嬷嬷会主动停手。
她好奇地打量对方,只见老妇垂头低眼规矩极佳,根本看不出刚才来抓人似的风风火火,与面色涨红的贵妇人形成鲜明对比。
如此表现,姜柚立刻能猜出两人并不是真的主仆。
这倒有趣了。
她本就逆风见长的脾气,更添了五分底气。
姜柚心中好笑,脸上也不藏着:“这位——夫人,外面风大,既然有事,不如进屋去谈。”
贵妇人怒极:“你!你这贱婢!”
姜柚摇头叹道:“看来夫人耳力不太好。”
说着又补充道:“王爷主屋里的地龙极好,今日虽没下雪,到底入了冬,在外站得久了,冷着骨头就不好了。”
“你!”
二八年华的鲜嫩少女,笑容极甜,看似尊敬有礼,却当先一步走在最前面。
直到越过了指着自己“你你你”个不停的贵妇人后,姜柚仍没听见有跟上来的动静。
她回过头,笑望着贵妇人:“夫人怎么不进去”
重新立回贵妇人身后的老嬷嬷回道:“王爷的房间,除了洒扫的仆役,从不许旁人进去。”
姜柚长长的“哦”了一声,站定脚步,脸上露出些犹豫。
贵妇人看得清楚,勾起嘴角薄唇微启……
姜柚截口道:“无妨,以前是府中没得女主人,如今有我在,自能替王爷做主请客进门。”
贵妇人:“你!你这贱……”
人的本质,就是复读机。
高门出身不暗俗语又爱跟人家较量的贵妇人,更容易暴露她复读机的本质。
姜柚懒得听她再说,将目光投向老嬷嬷:“还请嬷嬷介绍下。”
“回夫人。”老嬷嬷一板一眼道,“这位是姑太太,这位是表小姐,姑老爷家姓倪。”
“怪不得,原来是个家爱好。”姜柚失笑,“嬷嬷忘了介绍自己了。”
倪太太:“你!”
老嬷嬷:“老奴何氏。”
不会行礼的姜柚乱七八糟地抱了抱拳:“姑母快进来吧,这点小事,我还是做的了主的。”
“姑母别是怕王爷吧?”
这世间见效最快的战略,就是激将法。
特别是这声情真意切的“姑母”,更让倪夫人喉间的恶心吐不出吞不下,只能化成恶狠狠的瞪视。
“贱婢,你怎敢以王府夫人的身份自居!”
留她在此,简直是玷污了谢氏尊荣。
“来人,给我捆了她!”倪夫人恶声道,“捆去王爷的净室拴着,既是冲喜纳福,离王爷近些也尽够了。”
几名侍卫犹犹豫豫地站了出来,却在不言不语的姜柚视线逼视下退回原位。
姜柚点点头,满意道:“可见不缺心眼的都明白,既想求王爷好,便要将我供起来才行。”
“我与王爷八字合契,寿数共享,自然也要福禄均分。”
“尊敬我,便是尊敬王爷;对我不敬,就是对王爷不敬。”
她的声音极轻,语速极缓,却深深重重地刻进了众人的心里。
这一刻,包括倪夫人在内的所有人都莫名觉得,他们似是看见了王爷。
刻进骨子里的恐惧,让他们瞬间噤若寒蝉不敢言语。
反应过来的倪夫人怒火中烧,其余人等倒是真的谦卑起来。
他们心知肚明,若王爷真能醒来,这位就是王府的大功臣,只要不作死找事犯了王爷的底线,在内院她就是仅次于老王妃的第二人。
即便王爷与她没有夫妻之实,亦如此。
若能读出他们心中的想法,姜柚会觉得十分满意。
她在梦中无数次看着谢挚灵调兵遣将,正是学着他的模样小试牛刀。
可惜的是,梦中的谢挚灵并没有把他的族谱写给她。
姑侄俩明显不亲厚,也不知以后还有多少复杂的亲戚关系要她应付。
见倪夫人露怯,姜柚笑道:“姑母要进去么?不会是真的怕了吧?我不过是说着玩的。”
若不是不会,倪夫人简直要爆粗口!
怕当然是怕的……可是再怕,这道门槛也得迈过去。
他们这般人家出身的女子,最不能丢的就是面子——若是知晓倪夫人的想法,姜柚一定会大大的摇头。
对她来说,有了里子自然就有了面子,所谓脸面,从不是靠一时强撑得来的。
上次谢氏族长家的表舅误闯主屋,就被王爷丢进牢中,接出来时已没了人样……
“阿娘……”表小姐倪虹儿白着小脸,扯扯倪太太的衣角,“上次……”
话才出口,就被她娘打断:“闭嘴,跟娘进去。”
不必仔细去听,就能听出倪夫人话尾的颤音。
临差一步就能进门时,姜柚却收回了跨出的左脚。
被她挤在后面,紧紧跟着的倪夫人明显神游天外,不知在想些什么。若非倪姑娘拉着,就要撞到姜柚身上。
姜柚不恼,也不看她,直接侍卫甲吩咐道:“快些将食盒拿进来。饿着了王爷,你我都担待不起。”
十足的女主人气派。
倪虹儿看在眼中酸在心里,小声啐道:“果真是个戏子!唱念做打样样精通。”
声音细微,只有她母亲倪夫人能听清。
“大家小姐,浑说什么!”倪夫人皱眉道,“没得把自己跟这贱婢摆在一个层面。”
倪虹儿头皮一紧,不敢再言。
正值婚龄的姑娘进了表哥房中,不避讳不说,还眼珠子乱转地偷偷瞧着,粉颊含春,是不用窥探就显露出来的少女心思。
姜柚看出来了,没放在心上。何嬷嬷看出来了,只做不知。
怀春少女倪姑娘的亲娘,却沉溺于自己的思绪,完全没发现女儿的不对。
主屋分三室,会客的正厅,就寝的卧房,还有单辟给王妃的偏室。
昨日的红绸喜字还未撤下,处处透着荒诞的热闹。
距离倪夫人上次走进王府正院,已过了十年。
那还是上代镇安王去前,她作为亲妹,来送大哥最后一程。
许是被方才姜柚走在前方刺激到了,倪夫人才一进屋,就直接坐上主位。
她看着屋中熟悉又陌生的一切,一时目露怀念,一时咬牙切齿。
十年前大哥病逝,本该由她看着长大的侄儿继承的王位,却被突然窜出来的野孩子谢挚灵接手。
当年谢挚灵没有朝廷敕封,名不正言不顺,谁能料到他竟能嚣张至今!
从那之后,她就因支持侄儿上位,被撵出了镇平王府的权力中心。身为镇平王姑母,却跟让旁人一样,深深惧怕着镇平王,小心翼翼不敢越雷池一步。
若非谢氏只剩她一个姑太太能掌管内院事宜,若非谢挚灵重伤失了意识,若非她的嫡母老王妃心痛难抑卧病在床,此次婚宴也由不得她插手。
谢挚灵怎的还不死!
咬牙切齿诅咒的同时,倪夫人心中还升起了一股诡异的满足感。
她几乎不敢置信,自己居然可以在谢挚灵活着的时候,光明正大的踏入此处。
恐惧与餍足夹击着她,让她的情绪变得极不稳定。
好在谢挚灵真的要死了……
可惜倪夫人注定失望了。
只有姜柚知道,谢挚灵不止不会死,还将生龙活虎地登基,活蹦乱跳着为祸天下,成为一个全天下都恨他恨的要死,却怎么也死不了的暴君。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此时的谢挚灵谢王爷,还是被埋在层层床幔后的活死人。
作为一个现代厨师,姜柚只懂餐桌上的座次规矩,并不知晓此时哪里是尊位。
当然就算她知道,也不会因此生气。所谓缺什么显摆什么,真正的上上人,从不用自己去抢位置。
姜柚接过侍卫递来的食盒,笑问倪夫人:“姑母这么早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大闹这么一通天还未亮,可见她多么热爱早起。
倪夫人的冷嘲中带着得意:“新婚次日,按礼该拜见长辈。”
看来正室夫人的招牌不是什么时候都管用,得想法子换个王妃的称谓才行。
“长辈?”姜柚一心三用,边想边打开食盒,边一脸惊奇道,“是指姑母你么?原来姑母这么早就承认我是姜夫人了。”
看着她脸上明晃晃写着的“疑惑”二字,倪夫人忍无可忍,拍桌怒道:“果真是山野村妇,你真当一心扑在王爷身上,就能荣华富贵一生了?!”
“不过是从戏子成了伺候人的老妈子!”
“不过以你的出身,能做镇安王的老妈子,本就是赚了!”
活学活用的倪夫人,终于受到女儿的启发,摆脱了复读机属性,骂出了新的花样。
天可怜见,姜柚这次真没有嘲讽倪夫人的意思,后面的话都是下意识吐出来的。
她脸上的惊奇,全来自于食盒中那一小碗剥好了的松子仁儿。
淡黄色的果实小巧可爱,泛着莹润的油光,每一粒都仅有淡淡的清香,可是合在一起,就是勾人心扉的甜香。
那点甜甜的滋味,亦是适口的,淡淡的。
将讨厌她的人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固然有趣,但怎么也比不过美食对姜柚的吸引力。
她肚子里的馋虫全被引了出来。不愿再应付倪夫人的姜柚,瞬间改变了怼怼更健康的计划,急匆匆斟了杯隔夜的冷茶给她。
“姑母好,我也好。姑母再见,表妹也再见。”
倪夫人怒极拂袖而去,并留下一句反派特供“你等着”的举动,让姜柚满意非常。
“姑母慢走,姑母再来。”
这代表她没有失去这个小乐子。
听说古代小媳妇的日子枯燥无味的狠呢,离谢挚灵醒来还有半年,她总得给自己找点做饭外的事干。
姜柚翻翻找找,选了一方最喜欢的砚台,又选了一枚圆滑可爱的镇纸。
去屋外清洗干净后,姜柚撩起床幔,对着谢挚灵笑道:“也不知你跟倪夫人关系到底如何,不过我相信谢王爷你大人有大量,一定不会为此时跟我计较,对吧?”
她想了想,拿出之前的契约,添上“不可追究今日之事”的条款,因着没涂口脂,所以先略过盖手印的步骤。
姜柚补充道:“喝了我的粥,你便不能再反悔了。”
昨日,神兵赤霄剑成了切肉刀;今日,千金难买的澄砚,成了研磨用的臼钵。
姜柚从不怕麻烦,只怕不好吃。她细细挑选出洁白的松子精制,将黄澄澄的当零嘴直接入了肚。
边磨边吃,唇齿皆香的同时,漆黑砚台里的松仁也因研磨和出油渐渐成了膏状。
烧了整夜还未熄灭的龙凤喜烛,再次成了火引子,炭火慢慢将水米分离的白粥煮的黏糊开花,开火前就拌进去的松子与白米融为一体,再不分彼此。
古往今来,无数文人墨客赞美松凌霜傲雪的高尚节操,姜柚虽没什么文采,也想赞它。
“真好吃啊。”
吃完自己的那份后,姜柚端起已经不烫了的粥碗走去床边。
“谢王爷,松仁粥肥五脏润肠气,再适合你不过。”吃饱喝足了都姜柚心情极好,学着原来见别人喂小孩的样子,张开嘴教授道,“来~啊~~~”
窗外的树梢上,不约而同地响起两声轻微至极的叹息。
“老三,要拦么”
拦还是不拦,这是个生死难题。
闻着这般距离还能飘来的香气,五脏庙已然闹了起来。
蹲在树上的老三想,若他与王爷易地而处,此时谁敢拦着姜姑娘,他定要打掉谁的狗头。
可是作为王爷的暗卫,他必得冒着被王爷打掉狗头的风险,以确保主人的平安。【本章节首发大侠文学,请记住网址(https://Www.daxiawx.Com)】